杨五妮看见这几个人推来搡去的，就知道有事发生。

拎着锄头过来，这一看不打紧，扔了锄头就去打还在低头吭哧吭哧铲地的廖智。

廖智的屁股被杨五妮踹了一脚，不明就里的捂着屁股回头看杨五妮。

全程没有一个人先说话，大家都看着廖智。

廖智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五妮，你干啥？铲的慢也不能加脚踹吧？”

“廖智，你给我回来看看，毛嗑儿苗呢？”

杨五妮揪着廖智的耳朵，让他蹲下身子去看铲过的地方。

“这不是毛嗑儿苗吗？”廖智理直气壮的摸着一根儿迎风招展的老苍子苗。

“廖智，这是老苍子，这样的才是毛嗑儿。”

夏老丫指着自己这条垄上的毛嗑儿苗给廖智看。

“这有啥区别……这……这不是一样的吗？”廖智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滚，抱着闻达滚回家去，四六不懂，五谷不分。

再让你铲一会儿，今年冬天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杨五妮把闻达从张长耀背上解下来塞进廖智的怀里，推着他，让他回家去。

她没想到这一推，却把廖智推进了阎王殿。

“五妮，张长耀，你们家铲地的人可真多。”

隔壁地里郑美芝背着孩子，累的满头大汗。

看见杨五妮他们几个闹得挺欢就跑过来凑热闹。

“郑美芝，你也铲地？你们家不是没种地吗？”

杨五妮看了一眼郑美芝身后被晒黑的孩子。

“五妮，我没种地这块地是别人家的，包给我铲。

张长耀说不能老是干见不得人的营生，我也怕孩子长大了嫌弃我。

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能干的活儿，就包了这一块儿地铲。”

郑美芝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张长耀，讨好的说。

“行，这也比你干那个事儿强，就是孩子跟着你遭罪了。”

张长耀捋了一下小雪额头上，盖住眼睛的头发。

郑美芝听见张长耀夸自己，用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高兴的哼着小曲儿又去铲地。

眼见着太阳越来越大，正中午大家都顺脑袋淌汗，这才不得不回家。

“哈哈！你们爷俩儿干活不耽误玩儿，挺好、挺好！”

张长耀看见廖智撅着屁股正在托坯，弄得满身满脸都是，赶紧夸奖。

“廖智，你回头看看闻达，这孩子比你都会托坯。”

杨五妮看见一旁的闻达坐在小被子上，怀里抱着一坨黄泥小手拍的“啪啪”响。

“廖智大哥，你的身子能受得了吗？”夏文清帮廖智擦额头上的黄泥，关心的问。

“还行，还行，就是起来蹲下的，腰有点儿疼。”廖智被大家夸的红着脸低下头。

杨德山进屋去做饭，夏文清去抱柴火点灶坑。

杨五妮兑了一盆温水，把裤兜子里都是黄泥的闻达洗涮干净，放在小被子上晾干。

又去兑了一盆温水，抓过还跟在张长耀和杨德明身后忙乎的廖智。

把他的脑袋按在水盆里，一顿胡噜，总算是洗干净。

廖智洗手的时候把自己的脑袋上的水甩了一下。

被水甩到脸的闻达“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五妮，张长耀，闻达我先不带走，等我到那边稳定了再来接他。”

擦头发的廖智，看着闻达，眼睛里流露出不舍。

“廖智，我和张长耀商量了，你现在不是以前瘫吧的时候，我们不能闻达把给你。

你回到大城市，有工作，有楼房，将来会有媳妇儿。

到时候你们自己生孩子，不需要过继别人家的孩子。”

杨五妮一边儿给闻达穿衣服，一边儿告诉廖智。

“嗯！那好，那……那闻达的姓，你们去找孟立志改过来吧！

我和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到时候咱们写信联系。”

廖智蹲下身子抱起闻达，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干啥呢？整得好像是再也看不见了一样。

没准儿我儿子厉害，考上大学，去你的城市找你去。

到时候你这个曾经的爹，可得给我儿子买楼娶媳妇儿。

别挤猫尿，赶紧去园子里拔葱，薅点儿水萝卜和小白菜进来。”

杨五妮把廖智怀里的闻达抱过来，用手巾把廖智刚要流下了的眼泪擦掉。

中午大家都睡觉，廖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没有睡意。

明天就要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

这是他自从瘫痪以来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心疼的滋味。

一个个真正爱他，在乎他，把他当做是亲人的人，被他留在这个小山村里。

他爱杨五妮，也爱张长耀，更爱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杨德山。

他一直以为故事里的身不由己就是一句托词。

现在才体会到，原来人真的会被命运推着去做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去做的事儿。

“廖智，你这孩子不睡觉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干啥？”

杨德山醒来，看着廖智的脸，要挨在自己的脸上吓了一跳。

“老叔，我要好好的看看你，我怕自己把你给忘了。”

廖智伸手去摸杨德山的脸，把杨德山吓得一个翻身骨碌到了一边儿。

“廖智，你别把我老叔吓坏了，和张长耀德行。

要干啥还没等走，就开始磨磨唧唧的整膈应人那出儿。”

杨五妮捅了一下廖智的咯吱窝，让他笑。

硬生生的把忧郁的情绪用笑声冲的一丝不剩。

“五妮，张长耀，我怕自己会想你们，想闻达。”廖智伸手去抱张长耀。

“咋？下午就要走啊？”张长耀不躲闪的让廖智抱。

“明早走。”廖智抱完张长耀又要去抱杨五妮。

“停，明早走的时候再抱，现在抱完了要是走不上，那不是白让你抱了吗？”

杨五妮伸出一个手指头，杵着廖智的胸口。

“五妮，我心里难受，就想现在抱抱你。”

廖智张开两个胳膊，等着杨五妮同意他抱。

“好，抱，使劲儿抱，抱到你心里舒服为止。”

杨五妮收回手指头，任凭廖智把她揽在怀里。

等廖智松开杨五妮，杨德明和杨德山都吓得连毛驴车也不坐的，走着出了院子。

夜晚的暖风吹的人心里舒坦，铲地回来的几个人。

看见屋里异常的安静，连灯都没有亮起，就觉得不太正常。

“廖智不会是抱着闻达，串门子去了吧？

张长耀，不对劲儿，味道不对，快……快进屋来。”

杨五妮嘴里念叨着推开外屋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