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只觉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腥甜。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圣殿的玉石柱上,骨头发出脆响,像极了他爹当年摔碎的那只老坑玻璃种镯子——清脆,绝望,满地狼藉。
“望和!”
沈清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想应一声,可透玉瞳的金光已经黯了,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黑。血从嘴角滑下来,温热地淌过下巴,滴落在碎裂的玉砖上,竟被那些碎玉贪婪地吸了进去。
夜沧澜的冷笑在圣殿穹顶回荡。
“小辈,螳臂当车。”
他把伪透玉镜举过头顶,镜面漆黑如夜,却偏偏射出比黑夜更黑的光柱。那光柱挟着无数玉匠的精血怨气,狠狠撞在龙渊玉母的金色屏障上。轰然巨响中,屏障上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碎玉飞溅,有几片划破了楼望和的脸颊。
疼。
但他顾不上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翻来覆去地喊——寻龙秘纹,三玉共鸣,玉母失控,圣殿要塌。
这些东西搅成一锅粥,他恨不得把自己脑袋掰开看看,到底还漏了什么。人就是这样,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满地狼藉找人帮忙,可这圣殿里谁不是在拼命?
“清鸢!”
他强撑着从碎玉堆里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透玉瞳的金光虽黯,却还在,他咬着牙把那点金光往眼底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用仙姑玉镯,引玉佛之力。我以透玉瞳为引,咱们试一试三玉共鸣!”
沈清鸢没有犹豫。
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犹豫。
仙姑玉镯从她腕间滑落,被她按在弥勒玉佛的眉心。那玉佛原本光泽黯淡,此刻却猛地爆出一团柔和的暖光,像冬日里第一炉炭火,把满殿的邪玉黑气逼退了三尺。玉镯与玉佛相触的刹那,一股磅礴的玉能震荡开来,沈清鸢的发带被冲散,青丝飞舞,衬得她像极了古籍里走出的上古玉女。
楼望和闭上双眼,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怯、所有的犹疑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来,与玉镯的翠光、玉佛的暖光交织在一起。三道光芒先是缠绕,再是融合,最后化作一道三色光柱,轰然冲向邪玉阵的阵眼。
“三玉共鸣?不可能!”
夜沧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加大伪透玉镜的催动力度,漆黑光柱膨胀了一圈,可三色光柱蕴含的纯净玉能,天生就是邪玉的克星。十二块阵眼邪玉接连发出脆响,裂纹爬满玉面,黑气像被烈日蒸腾的晨雾,迅速消散。邪玉阵松动了,那些被怨气缠身的黑石盟教徒抱头惨叫,身上冒出缕缕青烟。
可就在三色光柱即将击碎伪透玉镜的瞬间——
龙渊玉母的能量突然失控。
邪玉阵的强行汲取,加上三玉共鸣的刺激,让玉母核心的能量剧烈波动起来。那块巨大的原石表面秘纹疯狂闪烁,金色屏障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狂暴的、不受控制的能量乱流。圣殿开始剧烈摇晃,穹顶石块不断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不好,圣殿要塌了!”
楼和应的嘶吼从殿外传来。他带着楼家精锐且战且退,一边掩护众人撤离,一边朝楼望和这边冲过来。
“少爷,快走!”
楼望和看着摇摇欲坠的圣殿,又望了一眼被能量乱流包裹的龙渊玉母。玉母表面的秘纹还在疯狂闪烁,像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三玉共鸣才刚成型,难道就要这样放弃?
沈清鸢扶住他的胳膊,沉声道:“玉母暂时陷入沉睡,我们先撤出去,日后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很稳,可楼望和感觉到她扶着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笔账,黑石盟迟早会讨回来!”
夜沧澜的声音从崩塌的通道深处传来,阴冷,狠厉,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执念。他收起伪透玉镜,化作一道黑影,带着残余教徒消失在乱石之中。
楼望和咬碎了后槽牙。
可他没有选择。圣殿的崩塌越来越剧烈,头顶的巨石一块接一块砸下来,秦九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嘴里骂骂咧咧——
“别他妈愣着了,老子可不想给你陪葬!”
众人在玉石崩塌的轰鸣声中,狼狈地冲出玉虚圣殿。
身后,圣殿彻底坍塌。漫天尘土扬起,将龙渊玉母与无数秘纹彻底掩埋。楼望和被人拖到安全地带,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透玉瞳的金光已经彻底黯了,眼前只剩模糊的轮廓和刺目的灰白。
他望着漫天烟尘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指甲刺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透玉瞳中——不,是那双暂时失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风从崩塌的玉墟深处吹来,带着玉石特有的清冷气息,吹散了楼望和额前的碎发。也吹来了沈清鸢压抑的啜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坐在他身边,把弥勒玉佛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仙姑玉镯黯淡无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秦九真躺在不远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嘴里还在骂夜沧澜不讲武德。
楼和应清点人数,楼家精锐折了七个。
七条人命,换了一场崩塌。
“先找地方落脚。”楼和应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黑石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在夜沧澜卷土重来之前,恢复实力。”
楼望和点头。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父亲的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秦九真的呼吸里带着隐忍的痛哼,沈清鸢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坚定,“我答应过清鸢,要帮沈家洗清冤屈。今日圣殿虽塌,但三玉共鸣已经成了。夜沧澜怕了。他怕的东西,就是我们能赢的底气。”
沈清鸢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楼望和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透玉瞳虽然黯淡,却依然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光。
“你还看得见?”
“看不见。”楼望和咧嘴一笑,嘴角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但心里比从前更亮堂了。”
秦九真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结果牵动了断臂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行,你小子有种。老子这条胳膊,算没白断。”
众人摸黑寻到一处废弃的玉匠营地。
破屋,漏风,满地碎石,连块像样的床板都没有。楼望和摸索着坐下,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他下意识用透玉瞳去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有玉。
很淡,很微弱。
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
“清鸢,”他忽然说,“你把玉佛给我摸摸。”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递到他手里。温润的玉面触到掌心,那股熟悉的暖意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透玉瞳的位置,像一滴温水落入干涸的井。
他闭上眼,感受着玉佛里残存的秘纹之力。
“三玉共鸣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玉母的秘纹不是完整的,有一块缺了。缺的那块,在夜沧澜的伪透玉镜里。”
沈清鸢猛地抬头:“什么?”
“他把玉母的碎片融进了伪透玉镜。所以那面镜子能汲取邪玉能量,也能牵引玉母。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们用三玉共鸣,因为只有三玉共鸣,才能让玉母的能量狂暴到失控。他要的就是玉母失控,要的就是圣殿崩塌。”
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他知道,玉母沉睡之后,我们一定会再来。下一次,就是他的主场。”
秦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脏话。
“那咱们怎么办?明知是坑还往里跳?”
“跳。”楼望和把玉佛还给沈清鸢,慢慢躺倒在冰凉的碎石地上,仰面望着破屋顶外透进来的星光,“但不是现在跳。夜沧澜想让我们急,我们就不急。他有伪透玉镜,我们有真透玉瞳——虽然暂时瞎了。他有邪玉阵,我们有寻龙盟。他有黑石盟的势力,我们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有一个愿意为了对方去死的爹,和一个断了胳膊还在骂人的兄弟。”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滚你丫的,谁跟你是兄弟。”
沈清鸢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弥勒玉佛温润的玉面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玉佛的嘴角。
那玉佛嘴角微扬,像在微笑,又像在叹息。
风从破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玉墟崩塌后残留的尘烟。楼望和枕着手臂,听着风声,听着父亲在屋外安排岗哨,听着秦九真断断续续的**,听着沈清鸢压抑的呼吸。
他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满地狼藉的时候,能有人帮你收拾。
丢三落四的时候,能有人替你捡回来。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楼家的玉,宁碎不弯。
可今天,他带着楼家精锐跑了。弯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弯下去的腰,是为了下一次站得更直。
第二天清晨,楼望和被一阵刺鼻的药味熏醒。秦九真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单手翻页,嘴里念念有词。沈清鸢在屋外架了个简易的玉灶,用火玉髓生火,熬了一锅说不出是什么的汤。
“醒了?”秦九真头也不抬,“你爹去联络老关系了。清鸢在熬药。我在这研究怎么治你的眼睛。”
楼望和坐起来,眼前依旧模糊,但他能看见光。很淡,像透过毛玻璃看太阳。
“古籍上写的?”他问。
“嗯。透玉瞳透支过度,需要纯净玉髓温养。火玉髓不够,得找冰玉髓。一冷一热,交替温养,才能把瞳力养回来。运气好的话,还能进化成破虚玉瞳。”
“运气不好呢?”
秦九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运气不好,一辈子当瞎子。”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我运气一向不错。”
他摸索着站起来,走到屋外。晨光透过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像被水洗过一遍,清冷而干净。沈清鸢蹲在玉灶旁,用玉勺搅着锅里的药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醒了?”
“嗯。”
“药快好了。”
“好。”
他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香,和药汤的苦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缅北公盘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解石机旁,专注地看着那块含血玉髓的原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会陪他走过这么多路。
“清鸢。”
“嗯?”
“谢谢你。”
沈清鸢搅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搅,声音淡淡的:“谢什么。沈家的冤屈还没洗清,你别想半途而废。”
“不会。”楼望和蹲下来,和她并肩,“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沈清鸢没接话,只是把药汤盛进一只粗陶碗里,递给他。楼望和接过来,药汤很烫,碗壁粗糙,跟楼家那些精致的玉器比起来,简直不像人间的东西。
但他喝得很慢。
因为烫,也因为苦。
苦得像夜沧澜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可他咽下去了。
连苦带烫,一口一口,全咽了。
喝完药,楼望和把碗放在脚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清鸢,你说玉母沉睡的时候,会做梦吗?”
沈清鸢一怔。
“它要是做梦,梦见什么?梦见上古玉族还在的时候?还是梦见我们这群人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许它什么也不梦。它只是一块石头。”
“可它是活的。”楼望和说,“我在三玉共鸣的时候感觉到了。它有脉搏。很慢,很沉,像大地的心跳。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唤醒它的人。不是夜沧澜那种掠夺,是共鸣。真正的共鸣。”
他闭上眼,感受着清晨的风拂过脸庞。透玉瞳的位置隐隐发热,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我们会回去的。”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玉石落地一样,清脆,坚定,不容置疑。
风从昆仑玉墟的方向吹来,带着玉母沉睡的气息。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肺里,像咽下一块玉。
他知道,前路还长。
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沈清鸢在,秦九真在,父亲在,楼家精锐在,寻龙盟的旗号已经打出去了,那些被黑石盟欺压的玉商和匠人,迟早会聚拢过来。
龙渊玉母会醒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把自己的眼睛养好。
然后,把夜沧澜欠他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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