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7章 玉门三考,人心一杆秤(1 / 1)

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叫鉴玉门。

门不高,三丈出头,通体青玉砌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鉴玉。字不大,却像两只眼珠子悬在半空,盯着每一个走到门前的人看。楼望和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眯起眼打量那两个字,眼角的旧伤被寒风吹得发紧。

“这字刻得有讲究。”秦九真搓了搓手,凑近看,“一撇一捺跟刀口似的,像是要割人眼睛。”

沈清鸢没说话,只把弥勒玉佛从怀里取出来捧在掌心。玉佛微微发烫,温润的光晕在青玉门上映出一圈涟漪。她低声道:“门上有禁制,鉴玉门,考的应该是辨玉之能。”

“辨玉?”秦九真嘿了一声,“那楼兄弟岂不是闭着眼都能过?”

楼望和摇头。破虚玉瞳在眼底缓缓转动,金光如丝,却没急着往门里探。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门槛上的浮尘,指尖碾了碾,脸色沉了三分。“玉是死的,门是活的。门缝里有气流往外涌,带着一股子熟土味——地下埋了东西,而且不少。”

话音刚落,鉴玉门轰隆一声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退去。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各摆着九座石台,台上罩着琉璃罩,罩里放着原石。十八块原石,大小不一,色泽各异,有的开过窗露出绿意,有的蒙着黄沙皮壳,看着像是刚从矿坑里刨出来。

“十八块石头,只有一块是真的上古玉髓。”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辨男女,不辨方向,好像是从每一块石头里同时渗出来的,“选对了,门开。选错了——留在廊里陪这些石头。”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沈清鸢上前一步,却被楼望和抬手挡住。

“我先来。”

他走进长廊。第一块原石是开窗料,窗口露出浓绿,翠色欲滴,看着像极品帝王绿。秦九真在后面喊:“这块品相这么好,开窗的位置又正,该不会是真的吧?”楼望和没理他,破虚玉瞳一扫,嘴角微微抽动,继续往前走。假的。那窗口是用碎玉末混合树脂粘上去的,骗得过肉眼,骗不过瞳光。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楼望和走得不算快,但脚步没有一丝犹豫。每经过一块原石,他眼底金光便闪一下,像是扫条形码似的。走到第七块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乌沙皮壳料,拳头大小,表皮坑坑洼洼,像是从河底捞上来的鹅卵石。它被摆在最角落的石台上,琉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楼望和伸手把罩子掀开,拿起那块石头,掌心一沉——比预想的沉得多。破虚玉瞳的金光渗入石皮,像一缕细丝穿过浓雾,十几息后,他看见石心深处有一点幽蓝光芒在跳动,脉脉如心跳。

“就是你。”

他攥着石头转身往回走。长廊尽头的玉门缓缓开启,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第一门,过。”

沈清鸢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可就在她经过第五块原石时,弥勒玉佛忽然剧烈震动,玉佛眉心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直直打在那块石头上。石皮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气扑鼻。

“血玉髓。”沈清鸢面色微变,“有人把血玉髓封在假原石里,想混过鉴玉门。”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渗血的石头,什么也没说,攥紧手里的黑乌沙皮,带着两人穿过鉴玉门。

第二道门,护玉门。

门后是一片浓黑。黑暗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手伸出去几乎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腐朽气味,闻久了叫人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在肺上。沈清鸢第一时间把仙姑玉镯举起来,镯身泛出温润的青色光晕,撑开一片三尺见方的净空。

“邪玉气息。”她沉声道,“这里到处都是被污染的原石,别碰。”

楼望和定睛一看,黑暗里密密麻麻堆着原石,形如坟茔。破虚玉瞳的金光穿透黑雾,他看见每一块原石内部都盘踞着一团蠕动的东西,像活物,又像腐烂的玉髓化成的瘴气。这些邪玉散发的能量互相勾连,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正缓慢地往三人身上收。

“往前走,别停。”楼望和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仙姑玉镯撑开的光晕边缘。沈清鸢居中,一手持镯,一手捧佛,额角已经沁出细汗。秦九真殿后,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那是他从滇西老玉匠手里讨来的护身钱,常年浸在玉泉里,沾着几分正气。

黑雾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邪玉像活过来似的,表面裂缝一张一合,吐出粘稠的黑丝。那些黑丝聚在一起,凝成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形状,猛地朝光晕撞来。仙姑玉镯的青光剧烈晃动,沈清鸢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楼望和转身,破虚玉瞳金光暴涨。他盯着那条黑蟒,瞳光像刀一样切进去,瞬间找到蟒身内部一团跳动的核心——一块拳头大的邪玉髓,颜色发紫,表面爬满咒纹。“清鸢,净左边!九真,铜钱打右边那三块冒黑气的石头!”

沈清鸢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弥勒玉佛上。玉佛骤然绽放金光,佛面慈悲,金光如浪,朝左边涌去,邪玉触之即碎。秦九真手腕一抖,三枚铜钱-激-射而出,钉在右侧三块邪玉上,铜钱上的玉泉之气与邪气对冲,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楼望和踏前一步,破虚玉瞳的金光凝成一线,直直打入黑蟒核心。那块紫黑色的邪玉髓炸裂开来,黑蟒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化作黑烟溃散。护玉门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门后通道。

沈清鸢扶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像纸。楼望和伸手扶住她胳膊,触到她手腕时一片冰凉。“还行不行?”

“行。”她抬起头,眼睛很亮,“继续走。”

秦九真收了铜钱,手指被烫出三个红点,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地方,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匀。他娘的,等出去了,老子非得喝三斤苞谷酒不可。”

第三道门,融玉门。

门前只有一块玉璧,壁上无字无纹,光滑如镜。楼望和站在玉璧前,看见自己的倒影,眼角的旧伤,微微发黑的瞳仁,还有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他伸手去摸玉璧,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像是摸到了活物的皮肤。

“融玉门,需与门内玉灵共鸣。”沈清鸢轻声道,“上古玉族的记载里说,玉灵认心不认力。心怀敬畏者,玉灵自开。”

秦九真走上前,把手掌贴在玉璧上,闭上眼。他想起滇西老矿口那个救过的老玉匠,想起自己十七岁第一次下矿时在坑道里捡到的那块碎玉,想起无数个在玉石市场被人当傻子耍的日夜。玉璧泛起一圈微光,像水面落了一滴雨。

门没开。但玉璧上多了一道裂纹。

沈清鸢把手覆上去,仙姑玉镯贴着玉璧,弥勒玉佛放在心口。她想起沈家满门血案,想起父亲死前攥着的那块碎玉,想起母亲把她和玉佛一起推出后门时的手。她的掌心滚烫,玉璧上的光越来越亮,裂纹越来越密。

门还是没开。

最后是楼望和。他把手按上去,破虚玉瞳的金光渗入玉璧。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想了。从缅北公盘第一眼看见原石时的悸动,到滇西老坑矿口透玉瞳第一次与玉灵对话,再到圣殿废墟上看着龙渊玉母沉入地底时的不甘。这些念头像水流过掌心,不粘不滞。

玉璧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化作漫天玉屑,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肩头。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圣殿,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嵌满发光的玉石,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大殿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原石悬在半空,通体透明,内里流转着无穷无尽的玉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龙渊玉母。

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圣殿的地面刻满了黑色的咒纹,咒纹如蛇,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龙渊玉母的下方,形成一道旋涡状的阵图。

“邪玉阵。”沈清鸢的声音发紧,“夜沧澜已经来过这里了。”

“何止来过。”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穹顶上方传来,像是从每一块玉石里同时渗出来的,“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夜沧澜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袍,手里举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倒影。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袍教徒,每人手里托着一块磨盘大的邪玉,玉面爬满咒纹,散发的黑气与地面的阵图连成一体。

“三玉共鸣?”夜沧澜笑了,笑声像锈刀刮骨,“你们以为我还会给你们机会?”

他举起伪透玉镜,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注入龙渊玉母的旋涡阵图。玉母表面的秘纹剧烈闪烁,能量如决堤洪水般被邪玉阵疯狂抽取。整座圣殿开始颤抖,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楼望和没有犹豫。他一把抓住沈清鸢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破虚玉瞳的金光倾泻而出:“清鸢,玉镯!九真,玉佛!”

沈清鸢心领神会,仙姑玉镯与弥勒玉佛同时爆发出璀璨光芒。三色光芒在大殿中央交汇,化作一道三色光柱,直冲邪玉阵的阵眼。

“三玉共鸣?不可能!”夜沧澜脸色骤变,催动伪透玉镜全力抵抗。

三色光柱撞上黑色光柱,整个圣殿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穹顶轰然裂开,巨石坠落,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十二块阵眼邪玉接连炸裂,黑气如退潮般消散。

就在三色光柱即将击碎伪透玉镜的刹那,龙渊玉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能量失控了。邪玉阵的强行汲取加上三玉共鸣的刺激,让玉母核心的能量彻底暴走。圣殿开始崩塌,巨大的玉石从穹顶砸下来,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撤!”楼和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带着楼家精锐从侧门冲进来,架起楼望和和沈清鸢就往外拖。

夜沧澜见势不妙,化作一道黑影从崩塌的穹顶蹿出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这笔账,黑石盟迟早讨回来!”

楼望和被拖出圣殿时,回头看了一眼。龙渊玉母悬在崩塌的穹顶下,能量乱流包裹着它,那些流转了千万年的玉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玉屑。

圣殿在身后轰然坍塌,漫天烟尘遮住了昆仑玉墟的天。

楼望和跪在废墟外的碎石地上,手心里攥着那把玉屑。破虚玉瞳的金光虚弱地闪了两下,然后灭了。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望和!”沈清鸢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在发抖,“你的眼睛——”

“没事。”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暂时看不见而已。死不了。”

秦九真一瘸一拐走过来,把铜钱往地上一摔:“他娘的,又让那老东西跑了!老子这条腿差点交代在里面——哎哟你轻点!”他说着瞪了一眼正在给他包扎的楼家护卫。

楼和应站在废墟前,看着被石块填满的圣殿入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声音苍老了许多:“先回滇西。玉母沉睡,圣殿已封。只要夜沧澜拿不到完整的玉母能量,他就翻不了天。”

楼望和被人扶起来。他闭着眼,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爹,”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玉母的核心。在它失控之前,我看见核心里有东西——一块很小的、很干净的碎玉。像是被人藏进去的。那就是玉母真正的种子。夜沧澜拿走的那些能量,不过是外壳的残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清鸢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你确定?”

“破虚玉瞳看到的,不会错。”楼望和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夜沧澜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拿走的,只是龙渊玉母的壳。真正的种子,还在那里。”

风从昆仑玉墟的裂隙里吹出来,卷着玉屑和尘沙,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老子这条腿,没白瘸!”

沈清鸢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楼望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风里的玉鸣,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那声音和他在缅北第一次听见原石心跳时一模一样。

他攥紧手里的玉屑,轻声道:“等着。我会回来的。”

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落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染血的碎石上,照在三个浑身狼狈却还活着的人身上。满地狼藉,满身是伤,可没有一个人说放弃。

因为龙渊玉母还在。种子还在。希望就还在。

秦九真拍拍屁股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喊:“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抒情了。老子腿疼得要命,谁有止疼药?还有,说好了三斤苞谷酒,少一滴我跟谁急!”

沈清鸢破涕为笑,楼望和也笑了。废墟上的风裹着他们的笑声,吹向昆仑深处,吹向那个沉睡的圣殿,吹向龙渊玉母最后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光。

那光很弱。但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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