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从黑暗中走出时,巨石依旧悬浮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古尘坐在巨石边缘,灰袍在虚空中微微飘动,白发比韩铮离开时更白了,几乎变成了透明。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个酒壶,拇指摩挲着壶身上的裂纹,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酒壶里已经没有酒了,但他还是握着,像是握着某种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韩铮落在巨石上。
脚步声惊动了古尘。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韩铮身上。那双眼睛盯着韩铮看了很久,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释然,又像是羡慕。
“大道境?”他问,声音沙哑。
韩铮点头。
古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笑得很用力,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声在虚空中回荡,震得巨石都在微微颤抖。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不是悲伤,是高兴。
“好。”他说,“比老夫预想的快。比老夫预想的都好。”
他从巨石边缘站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运转。他走到韩铮面前,伸出手,拍了拍韩铮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落在肩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有的死在半路上,有的卡在瓶颈上一辈子,有的走到了终点却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老夫没看错人。”
韩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古尘收回手,转身走到巨石边缘,负手望向远处的黑暗。那里,起源神殿的方向,金色的光芒早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但韩铮知道,神殿还在那里,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刚从那里出来。
“你要走了?”古尘问。
“嗯。”
古尘点头,没有挽留。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拔开塞子,举起来,对着黑暗倾了倾。没有酒液流出,壶早就空了。他笑了笑,把酒壶收回怀里。
“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不跟你走了。起源之地是老夫的家,老夫死也要死在这里。”他转头看着韩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你不一样。你的天地不在这里。在更远的地方。”
韩铮看着他:“你不回混沌虚空了?”
古尘摇头:“不回了。那里没什么可回的。老夫认识的人,都死了。厉飞宇走了,其他几个老家伙也走了。回去做什么?看那些不认识的人?”
韩铮沉默。
古尘从怀里取出一枚灰色的珠子,递给韩铮。珠子不大,拇指大小,表面光滑,隐约有光芒在内流转。和之前给韩铮的那些坐标珠一样,但这枚更大,更亮。
“这是起源之地的坐标。你拿着,以后想回来,用这个就能找到路。”
韩铮接过珠子,收入怀中。
古尘又取出一柄断刀——血屠留下的那柄。刀身上的血痕已经彻底黯淡,但刀意还在,淡淡的,像是风中的余烬。
“这柄刀,你带着。血屠那小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他的刀意不错。你到了混沌虚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用刀意吓唬吓唬人,应该管用。”
韩铮接过断刀,同样收入怀中。
古尘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他走到巨石中央,在那张破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
“走吧。老夫要睡觉了。”
韩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老眼已经闭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韩铮知道他没有睡。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不需要睡眠。他只是不想看着韩铮走。
韩铮转身,一步迈出,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巨石上,古尘睁开眼。他望着韩铮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小子,活着回去。”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快被黑暗吞没。
韩铮在黑暗中飞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十倍。大道境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每一次振翅都跨越无尽虚空。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身侧掠过,快得像是流星。
飞了三天。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光芒——那是混沌虚空的入口,是起源之地与混沌虚空的交界处。他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回到了混沌虚空。
这里的空气比起源之地更加浑浊,更加混乱。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大陆残骸,偶尔有虚空兽的尸体飘过,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但韩铮深吸一口气,感觉比起源之地的虚无更加亲切。
他朝着人族神庭的方向飞去。
又是三天。前方出现了一座金色的堡垒,悬浮在虚空中,通体由暗金色的神金铸就,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神庭堡垒,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韩铮停下脚步,没有急着进去。因为他感应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一道在堡垒中,清冷如霜,那是厉沧月。另一道在堡垒外,在远处的虚空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血屠。
韩铮转身,朝那道气息的方向飞去。飞了不到一炷香,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面容冷峻,双眸如血。他负手而立,站在虚空中,像是等了很久。
血屠。
“你果然回来了。”血屠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刀锋划过玻璃,“本座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韩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血屠抬手,虚空中凝聚出一柄血红色的长刀。刀身比之前那柄更长,更窄,刀背上没有倒刺,刀刃上流转着幽冷的光芒。刀尖指向韩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上次本座说,你的命不取了。但本座没说不取别的东西。”他看着韩铮,血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身上的大道之力,本座要了。”
韩铮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可以试试。”
血屠动了。一步踏出,身形快如闪电,瞬间出现在韩铮面前。长刀斩下,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出手就是全力。刀光撕裂虚空,速度快到极致,所过之处,空间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道血红色的细线。
韩铮没有退。他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血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柄足以斩杀神皇巅峰的长刀,被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刀身上的血光疯狂闪烁,试图挣脱,但那双指稳如磐石。
“不可能——”血屠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韩铮看着他,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长刀断了。刀刃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出去,在虚空中旋转了几圈,坠落深渊。血屠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铮,血红的眼睛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大道境。”他说,“你真的走到了。”
韩铮松开手指,断刃从指间滑落,坠入黑暗中。
“还要打吗?”
血屠沉默片刻,收起断刀。
“不打了。打不过。”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你的命,本座不取了。你的东西,本座也不要了。”
韩铮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哪?”
血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韩铮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转身,朝神庭堡垒飞去。
堡垒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厉沧月在等他,等了很久。
韩铮加快速度,朝那道气息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