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仙(1 / 1)

听了这老头的话,我不但没感到开心,心中反而生出更沉重的悲伤。

我看向肉身手腕上佩戴的手链,喃喃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爷爷之前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爷爷,你现在身在何方?

得知我已死的消息,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替我报仇,等过了今晚,我立马下山去寻你。

“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就算我真能重生,不还是依旧百病丛生,命不久矣么?这样的话,前辈你救我还有什么意义?”

老头听了我的话没有明确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瞥我的胸口,我瞬间明悟——幽冥鬼眼!

先前我是阳人中的阴人,自然无法在阳气太重的地方生存。

但现如今有了幽冥鬼眼,我不再需要外界的阴气加持,相对的,我的身体状况也就不再依赖外界环境的合适与否。

换句话说,我即是阳世唯一的阴人!

我之所在,即为阴间!

老头见我似有所悟,也不再解释,而是飘至我的肉身旁边,掐诀念咒,突然将双手自胸前拨开,一座诡异繁杂的阵法凭空升起。

一如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他用枯槁的手指轻点在肉身的眉心,轻声唤了一句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接下来便是一段毫无征兆的天旋地转,昏天黑地,五感尽失,我仿佛又回到了被窃命的那个夜晚。

好在仅仅过了一刻钟之后,我的意识回归,视线也逐渐恢复清明。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再次体验到拥有肉身的那份安全感!

只不过我却丝毫无法调动这副躯体的一丝一毫,就像电视上说的瘫痪病人一样,只有意识是存在的。

我知道,这恐怕就是缺失两魄带来的副作用。

抬眼看去,老头正全身贯注地掐着咒诀,干枯的脸上竟时不时落下几颗浑浊的汗珠。

终于,随着他右手一扯,两团青色的光球从他身中飞出。

我看的清楚,在那两团光球被抽离的瞬间,老头本就虚幻的身形更加黯淡了几分,脸上更是疲惫之色难掩。

我心神一动,惊异地想说“你这是”,但我说不出话。

老头却仿佛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摆了摆左手,表示他没事,随即一掌将两团光球打入我的体内。

奇怪的是,这次却没有融合鬼眼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一股暖意逐渐流过全身。

渐渐的,我能活动自己的几根手指,一片脚掌;再后来,我能够驱使四肢,开口说话,终于恢复正常。

“前辈,你......”

我看着眼前明显油尽灯枯的老头,短暂的犹豫后,伸手抓住他的臂膀,将他搀在背上。

还好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虚幻,还是能正常碰到实体。

“是啊,我把自己的两魄度给你了,这样,传承仪式才算圆满结束!”

听了他的话,我细细感受下体内,果然生机磅礴,毫无疑问的活过来了!

不仅如此,再细细品味之下,这副躯体不仅病痛不再,更仿佛蕴含了无比强大的能量。

而我的魂体之上,有两处像暖阳一般的炽热,源源不断地调动着一股难言的力量在周身运转。

“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被称为‘灵力’的东西。”

老头此时奄奄一息地靠在我的身上,还不忘解说道:

“所有踏入玄道,掌握奇术,有别于常人之人,我们称之为‘灵人’,而在四躯百骸中流转的灵力,即是灵人运术做法的基本。”

“恭喜你啊,才十岁就成为灵人了,虽然是死了一次的,嘿嘿嘿嘿......”

可当下情况,眼见救命恩人生命垂危,我那还顾得上什么灵不灵的,当即背起老头,马不停蹄地朝茅草屋赶去。

等进了门,我将他平放在床上,又替他煮上了一壶茶,这才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

“前辈,两魄给我,你会怎样?”

“嘿嘿嘿,还用问吗,当然是会死了。”

看着他无比坦然的神情,我顿时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干枯的身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臭老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救命恩人死了,你让我怎么自私地活下去?”

“行了行了,我可没那么快就死,再说,你不是还有仇要报吗?”

老头轻轻地将手抚在我的头顶,安慰道:

“况且,我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更是为了鬼灵一派的传承,在死之前,把你教会了,我也就无憾了。”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和你学,以后壮大鬼灵,让咱们成为天下第一派的!”

老头闻言却是哭笑不得,拧了拧我的耳朵,笑骂道:

“壮大个毛!不是和你说了鬼灵是单传吗?一代只能有一个人......”

——————

转眼八年一晃而过。

这天又是七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中元节。

同时也是我的第十八个生辰。

自从八年前头七回魂后,我再也没有生过一次病,自然也不需要从前那神秘的仪式。

至于寻亲,臭老头告诉我先安心学习八年,等到学成之后再出世寻找,再此之前,他不会允许我下山。

对于他的话,我自然是照做。

直到今天,我终于学会了最后一门法术,可称得上一个真正的鬼灵传人。

臭老头欣慰地看着已然成人的我,此时的他,身形已经虚幻到极点,若不是我拥有通灵鬼眼,还真分辨不出来。

他像一个寻常长辈一般,久违的站起,想拍拍我的肩,手掌却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他已虚化到连触碰都做不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笑,收回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好小子,现在的你,称得上一句‘当世鬼仙’!”

说罢,朝我微笑了下,头也不回地朝东方走去,直到日出来临,化作一缕青烟,永远地消逝在天地间。

“师父,一路走好。”

我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

我的师父,叫王林。

这个臭老头,明明早就挺不住了,明明每天都忍受着莫大的煎熬,依旧陪我过完了第十八个生日才离开。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落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随即猛然跪地,朝着东方与茅草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后,才狠下心来离开生活了八年的草屋,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此刻,我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的一点幽光。

“鬼仙,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