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楚天青,目光坦荡。
“殿下,下官不是不信您。下官是不信这世间有这样的道理。”
说完,他再次拱手,退后半步,态度恭敬,但立场分明。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议论声又起。
“阎郎中是行家,他说不可能,那八成是真的不可能。”
“是啊,画人哪有这么容易,还一瞬间......”
“殿下是不是被什么方士术士给骗了?”
楚天青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几分。
“阎郎中。”
阎立本抬头。
楚天青举起手中的拍立得:“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对。”
阎立本微微一怔。
“但......”
楚天青话音一转:“道理,是用来打破的。”
说完,他没有给阎立本反应的时间,抬手将拍立得的镜头对准了距离最近的那个人——孔颖达。
这位老学究正捋着胡子,突然被那个乳白色盒子对准,不由得浑身一僵,捋胡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殿、殿下?”
孔颖达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要做什么?”
“别动。祭酒,您是第一见证人。”
话音落下,楚天青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金石相击,也不像木石碰撞。
更让人惊骇的是,那个乳白色盒子上方,一片薄薄的,黑乎乎的方形纸片,从盒子里缓缓地吐了出来。
只是那纸片却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阎立本皱起眉头,心中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疑问又翻涌上来。
一张黑纸,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殿下说的“原原本本分毫不差”的人像?
扯淡呢?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张黑纸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执笔,从纸面的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地显出了颜色
。不是墨色洇开那种缓慢的扩散,而是一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顺序。
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接着是鼻梁、唇线、胡须,最后是衣领、袍服。
像是有人在那张纸里作画,又比作画快得多。
像是有人在变戏法,可戏法也没有这么变的。
这更像是......像是把人直接封进了纸里。
阎立本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纸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三寸见方之内,孔颖达的面容赫然在目。
颧骨的高低,眉眼的走势,额头上那几道深深的抬头纹,鼻梁两侧因为常年皱眉留下的纹路,甚至嘴角那颗米粒大小的痣......分毫不差,一个细节都不差。
孔颖达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张纸片,可手抖得根本拿不稳。
李世民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宦官赶紧上前,双手捧着那张纸片,恭恭敬敬地递到孔颖达面前。
孔颖达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的手不抖了。
因为他整个人都不动了。
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片上自己的面容,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殿内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反应。
终于,孔颖达抬起头,看向楚天青,嘴唇哆嗦了几下,老泪纵横。
“殿下,这......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啊!”
楚天青差点笑出声来。
老头儿这台词,怎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搭边?
什么叫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对孔颖达这样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纯儒学究来说,眼前这一幕带给他的冲击,恐怕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是世界观层面的一次大地震。
孔颖达还在那儿哆嗦,楚天青已经转向了另一个人。
“阎郎中。”
阎立本没有反应。
“阎郎中?”楚天青提高了一点声音。
阎立本猛然回神,像是从一场大梦中被唤醒,浑身一颤,连忙拱手。
“殿下......下官在。”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楚天青看着他,语气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方才说,不可能。”
阎立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辩解在那张缓缓显影的纸片面前,都显得极为苍白。
他盯着那张纸上孔颖达的面容,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他曾经以为自己离“分毫不差”已经很近了。
他曾经以为,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或许真的能画出那种“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肖像。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张纸片面前,看着孔颖达的额头纹路、鼻梁弧度、嘴角那颗痣——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不,不只是清楚,是精确。
是那种超越人类极限,令人绝望的精确。
自己的这双手,永远、永远也不可能画出这样的画像。不是因为不够勤奋,也不是因为天赋不足,而是因为......这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阎立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他花了二十三年练就的技艺,在这一瞬间变得像个笑话。
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那我这些年画的那些画,算什么?
那些熬过的夜,磨秃的笔,画废的纸,背地里流过的汗,人前不敢说出口的苦......算什么?
另外.....如果这种“神工画匣”能够普及,能够批量复制,能够走进千家万户......
那还要画师做什么?
还要他阎立本做什么?
谁还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等一幅肖像?
谁还会珍视一笔一画中倾注的心血?
谁还会在意“神韵”“气质”“风骨”这些他穷尽一生去追求的东西?
当人们随时随地都能得到一幅分毫不差的画像时,谁还会记得,这世间曾经有一种叫做丹青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阎立本浑身一颤,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阎郎中。”楚天青语气也很平静,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这么多年,都白画了?”
阎立本猛地抬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