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蒙(1 / 1)

不只是狄知逊,武德殿内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有一股骂街的冲动。

这题出得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不,不是出乎意料!

是根本就没法意料!

谁能想到科举考试上会出现这种东西?

李兴坐在考场中段,正对着自己的试卷,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他先是皱着眉头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要把试卷瞪出一个洞来。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旁边一个考生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居然在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难道这人提前有了答案?

还是说.....被眼前这一百二十道题逼疯了?

李兴确实没疯。

他笑的第一个原因是——放松。

这种奇葩题,他答不出来,当然了,别人怕是也答不出来。

他是世家子弟不假,可这些题跟家世有什么关系?

跟读过多少书有什么关系?

那些寒门子弟,难道就能答得出来?

既然大家都答不出来,那即便落榜,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想到这儿,李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甚至还有点想哼小曲。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题。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气极反笑。

那些逻辑题、算数题也就罢了,他虽然做不出来,但至少还能理解这些题存在的意义——考考脑子嘛,他认了。

可这道题是什么鬼?

他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瞳孔微微地震。

【以下关于尸斑的描述,哪一项是正确的?】

【甲:尸斑形成于死亡后半个时辰内,最初呈片状分布,按压可消退。】

【乙:尸斑的颜色与死因无关,无论何种死法均为紫红色。】

【丙:尸斑在死亡后六个时辰左右进入扩散期,按压颜色变浅但不会完全消失。】

【丁:尸斑一旦形成,位置会随着尸体的移动而改变。】

李兴盯着这道题,脑子里像有一万匹野马奔腾而过。

尸斑?

尸斑!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士子,考科举是要当官的,不是要去当仵作的!为什么要考尸斑?!

他是要去刑部当官吗?

不,就算是刑部的官员,也用不着自己亲自去验尸吧?

这不是贱籍所做的事吗!

我他妈是贱籍?

李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这道题我不会,别人肯定也不会。

毕竟正常人谁会知道尸体死后多长时间长尸斑?

他环顾四周,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很好,旁边那个考生正对着试卷发呆,嘴巴微张,眼神空洞,显然已经被这些题目送走了。

李兴心里舒坦了一些。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题。

【以下哪一项是判断一头猪是否健康的最直观指标?】

【甲:猪毛的颜色是否光亮。】

【乙:猪的体重是否达标。】

【丙:猪的食欲是否正常。】

【丁:猪的粪便是否成形。】

李兴的嘴角开始抽搐了。

猪?

猪!

他李兴,太原王氏的旁系子孙,从小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金器玉皿,读的是经史子集——现在居然要判断一头猪健不健康?

他怎么知道猪健不健康?

他又没养过猪!

养猪的是谁?

佃户!

贱籍!

李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世家子弟,我要端庄”,然后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翻。

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果然,下一页也没有让他失望。

【以下哪种情况最容易导致铁器生锈?】

【甲:放置在干燥通风处。】

【乙:浸泡在清水中。】

【丙:涂抹油脂后存放。】

【丁:与铜器接触存放。】

李兴已经麻木了。

铁器生锈。他不是铁匠。

下一题。

【以下哪一项是判断一匹马的年龄的最准确方法?】

【甲:观察马的体态。】

【乙:观察马的牙齿。】

【:观察马的毛发。】

【丁:观察马的眼睛。】

李兴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乌龟。

下一题。

【以下哪种植物的汁液可以用来制作蓝色染料?】

【甲:茜草。】

【乙:栀子。】

【丙:蓼蓝。】

【丁:黄柏。】

李兴在乌龟旁边又画了一只兔子。

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茜草是什么?

栀子他见过,但那是用来泡茶的。

蓼蓝?

黄柏?

他连这些名字都没听说过。

染料的事,那是染匠的事。

染匠是什么身份?

工匠!

贱籍!

李兴忽然有一个深刻的觉悟。

这场考试,根本不是为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准备的。

这是为仵作、马夫、佃户、石匠、染匠准备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一个仵作的儿子看到那道尸斑题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

那不就是他爹天天挂在嘴边的东西吗?

一个马夫的儿子看到马蹄磨损那道题,怕是要笑出声来。

这还用选?当然是长期在硬质路面上行走啊,他爹在马厩里念叨了八百遍了!

一个佃户的儿子看到猪健康那道题,估计连题都不用看完就知道答案。

猪粪不成形,那猪肯定闹肚子了,这还用问?

李兴越想越气,又觉得荒唐至极,忍不住又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旁边那个考生看到他这副模样,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人,疯了。

李兴笑够了,长叹一口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开始对剩下的题目进行大规模随机涂卡。

甲、乙、丙、丁。

丁、丙、乙、甲。

乙、丁、甲、丙。

他涂得行云流水,毫不迟疑,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安详。

既然看不懂,那就蒙。

反正蒙对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他蒙一百二十道,也能对三十道。

三十道,说不定就过了呢?

他这么想着,忽然又觉得不太对。

万一别人也蒙三十道呢?

万一有人蒙得比他还多呢?

他的安详碎了。

李兴咬着笔杆,盯着试卷上那道关于尸斑的题,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最终还是把那些题空着了。

不是因为不敢蒙,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蒙对了之后,会被考官叫去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题的答案”。

到时候他怎么回答?

“回大人,学生家里有仵作?”

“回大人,我王家之前是养猪的?”

那他的仕途就算是彻底完了。

世家公子,跟贱籍勾搭不清,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兴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与此同时,殿内的其他角落,类似的场景正在不断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