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凉的起点
S国的七月,热得连空气都在扭曲。陈墨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农田前,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手机地图上,“亨裕集团轧钢厂”的红点就在这片庄稼地中央闪烁。她已经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半小时长途汽车、四十五分钟连空调都没有的公交车。此刻陈墨的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名牌大学会计管理专业的毕业证书,此刻正烫着她背包的内层。报到通知写的是“亨裕集团总部”,HR电话里说的是“集团重要生产基地”。她想象中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穿着西装步履匆匆的白领、咖啡机飘散的香气……全都消散在眼前这片荒凉中。
厂门是生锈的铁门,门卫室窗户糊着厚厚的油污。一个穿着褪色保安服的老头探出头,眯着眼打量她:“找谁?”“我……我是来报到的,应届毕业生,陈墨。”老头拿起内线电话,含糊地说了几句,挂断后指了指厂区深处那栋最高的三层小楼:“去那儿,三楼,总经理办公室。郭总在等你。”“郭总……在等我?”陈墨心里一紧。她这种小虾米,何德何能让总经理亲自等候?
办公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杂物,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上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铜牌。陈墨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声音低沉,隔着门板传来。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蒸笼般的世界判若两地。办公室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一面落地窗俯瞰着整个厂区。红木大班台后,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郭总好,我是新来的陈墨,今天报到。”她声音有些发颤。椅子缓缓转过来。
陈墨第一次见到郭超。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脸轮廓分明,眉毛浓黑,眼睛却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明明坐着,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郭超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森可怕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从沾满灰尘的帆布鞋,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到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陈墨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冷汗从额角渗出,她死死拽着行李袋的带子,指甲陷进掌心。“快逃。”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的瞬间,郭超开口了:“财务科在一楼,找赵科长。”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陈墨如蒙大赦,鞠了一躬,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第二章牛马生活
财务科只有五个人,加上陈墨才凑齐六个。科长赵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给陈墨安排了工位——角落里一张旧桌子,桌腿还用报纸垫着。“小陈啊,你的岗位是出纳,兼总经理办公室秘书。”赵科长推了推眼镜,“咱们厂提倡一岗多责、减员增效,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陈墨愣住:“出纳……和秘书?这两项工作关联性不强,而且专业方向也……”“郭总亲自定的。”赵科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好好干。”
第一天的工作内容就让陈墨瞠目结舌:上午清点现金、登记银行日记账;中午给郭总办公室打扫卫生、煮咖啡;下午整理文件、做考勤表;下班后还要起草一份新的财务管理制度。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几天,陈墨逐渐明白“秘书”二字的真实含义——晚上九点,郭总的电话来了:“金色年华KTV888包厢,过来结账。”她得骑着厂里配的破自行车,在黑漆漆的乡道上颠簸半小时,去那个灯光暧昧的场所,在前台刷掉五千八百块的公款。包厢门偶尔打开,能瞥见里面郭超搂着合作方老板唱歌的画面。早晨六点,她必须已经出现在郭总办公室,擦桌子、拖地、给绿植浇水、现磨咖啡。郭超对咖啡极其挑剔,豆子必须是特定产区的,水温必须92度,奶泡必须细腻绵密。稍有差池,就是一顿训斥。“名牌大学毕业?就这水平?”郭超曾把她辛苦整理的报表甩在地上,“狗屁不通!”“地板上有头发,重新打扫。”他当着来汇报工作的车间主任的面,冷冷说道。“咖啡这么苦,是想苦死我?”他直接将杯子推倒,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陈墨刚打印好的文件。陈墨总是低着头,说“对不起郭总,我马上重做”。回到宿舍,关上门,才会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宿舍在厂区最北边,和“三班倒”的工人一栋楼。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剥落,夏天湿热,冬天冷得像冰窖。最折磨人的是噪声——轧钢车间二十四小时运转,巨大的机械冲击声、金属摩擦声、震动轰鸣声,夜夜不息。陈墨失眠了。白天昏昏沉沉,口袋里永远装着风油精,太阳穴涂得辛辣发红。工人们干满八小时就下班回家,她却二十四小时待命。工资呢?每月三千二百块,扣掉社保只剩两千八。而当初招聘时承诺的“具有竞争力的薪酬”,指的是“在当地有竞争力”——这个偏远乡镇,洗碗工月薪一千五。
“牛马都为了草料干活。”食堂打饭时,前面排队的老工人嘟囔了一句。陈墨抬头看去。食堂只有两个打饭窗口,队伍排到门外。饭菜是永远不变的白菜炖豆腐、土豆丝,米饭硬得硌牙,最上层总是蒙着一层煤灰。冬天,饭菜从窗口递到她手里时已经凉透。她在这里工作三年,从未见过郭超在食堂出现过。
第三章第一次试探
周日,难得的休息日。陈墨定了闹钟,打算做一套考研数学模拟题。书桌一角堆着厚厚的专业书——《中级财务会计》《审计学原理》《经济法》。她要离开这里,必须离开。“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路。陈墨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打开门,她全身血液瞬间凝固。郭超站在门外,面无表情。“郭……郭总?”陈墨声音发颤。
郭超一步迈进宿舍,目光扫过这狭小简陋的房间,落在她摊开的考研资料上,眉头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关门。”陈墨哆哆嗦嗦地掩上门,后背紧贴着门板,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开会。办公室主任、销售科长,还有你。”郭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会上,你要找机会跟销售科崔科长吵一架。吵得越凶越好。”陈墨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崔科长?”她想起那位总是笑呵呵、给她带过家里腌咸菜的老先生,“为……为什么?我和崔科长没有工作冲突……”“需要理由吗?”郭超打断她,眼神阴鸷,“让你吵就吵。这是工作。”“可是……”“陈墨。”郭超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还想不想工作?”一句话,掐死了她所有疑问。郭超离开后,陈墨瘫坐在椅子上,一整天精神恍惚。和人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她,要怎么去和一个无冤无仇的长者激烈争吵?
周一早晨,陈墨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办公室。开窗通风、擦桌子、拖地、磨咖啡。八点五十分,她关窗打开空调,将温度设定在郭超要求的22度。然后她坐在离大班台最远的沙发角落,拿着笔记本,手心全是汗。九点整,办公室主任和销售科崔科长准时到达。崔科长还对她笑了笑,陈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会议开始。崔科长汇报今年建筑钢材的销售情况,数据很难看。郭超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目光时不时扫向陈墨。陈墨低着头,假装认真记录,心脏狂跳。“销售计划定得过高,预算经费不足,人手也不够……”崔科长还在解释。就是现在。郭超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过来。陈墨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从财务报表看……销售经费已经占大头了,今年还上调了2%,但销售任务没变……”“听到没有!”郭超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他直接指着崔科长鼻子骂:“厂里把你们销售科当财神供着!钱给了,能力呢?业绩呢?!干不了就滚蛋!”崔科长脸色煞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散会!陈墨留下。”等其他两人离开,郭超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只剩冰冷。“陈墨,我昨天怎么说的?吵架!你那叫吵架?蚊子哼哼都比你有劲!”“对不起郭总,我……”“你是想当老好人,都不想得罪?”郭超冷笑,“那你就得罪自己的饭碗吧。滚出去。”陈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直到郭超不耐烦地挥手,她才机械地转身,一步一步挪向门口。完了。她心想。
第四章深渊出现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下午,陈墨照例在银行关门前去存当天的货款。排队时,手机震动,郭超的来电。“今天有多少货款?”“二十五万左右,正在存。”“别存公司账户了,打到我念给你的这个账户上。记一下!”郭超随口读出一串数字,“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赵科长。”陈墨的手抖了一下:“郭总,这……这不符合财务规定,公款不能转入私人……”“我让你转就转!”郭超的声音陡然凌厉,“陈墨,你是不是觉得工作太轻松了?”电话挂断。陈墨站在银行大厅,看着纸条上那串数字,又看看手里拎着的二十五万现金,浑身发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挪用公款,数额超过五万就够立案标准。她是经办人,一旦出事,第一个坐牢的就是她。可是不照做呢?明天她就会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在这个失业率飙升的时期,失去工作等于绝路。挣扎了十分钟,她走向柜台,说出了那串让她余生都会噩梦连连的数字。
之后两个星期,陈墨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手铐和监狱的铁窗。直到那天她查账,发现二十五万原封不动转回了公司账户,才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后来她通过大学同学的关系,悄悄查了那个账户。户名:李雯。郭超的妻子。那段时间股市大跌,李雯的股票账户差点爆仓。二十五万,刚好补足保证金。郭超用公司的钱,救了老婆的仓。
第五章现金交易
第一次的胆战心惊刚刚平复,第二次接踵而至。十二月的S国进入旱季,建筑工地黄金施工期到来,钢材销售旺季也随之而至。轧钢厂门口排起拉货的车队,财务科从早忙到晚。这天货款收入创下纪录——两百六十五万。郭超听到汇报时,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小田,开我车送陈墨去!”他吩咐司机,然后一个电话叫来陈墨,“这笔钱不存银行,你马上带着现金,跟小田去Y集团买钢坯。这是购货清单,对方已经联系好了。”陈墨看着那张手写的购货清单,没有公章,没有合同,只有郭超的签字。“郭总……这么大额的现金交易,而且是坐支现金,严重违反财经纪律……”她声音发颤。“纪律?”郭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在这里,我的话就是纪律。陈墨,你干不干?不干现在就可以走人。”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想想那二十五万。你以为转回来了就没事了?转账记录永远都在。”
陈墨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沉默地跟着司机小田上车,怀里抱着装满两百六十五万现金的沉重帆布袋。Y集团的出纳清点了一个小时,给了她一张提货单。事后陈墨查证,Y集团的钢坯比市场价高出15%,质量却只是中等。而郭超夫人的账户里,那段时间多了一笔四十万的进账。回扣、挪用公款、干扰金融监管,郭超在下一盘危险的棋,而她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卒子。
第五章封口费
“小陈啊,来我办公室一趟。”再次听到这个召唤,陈墨条件反射地心悸。她小跑着来到三楼,站在大班台前,垂着头等待训斥。出乎意料,郭超态度温和,甚至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陈墨半边屁股挨着沙发边缘,身体前倾,姿态恭谦。“最近工作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困难?”郭超慢条斯理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陈墨面前,“这是五百块奖金,对你工作的认可。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红色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粉色的钞票。陈墨看着那信封,像看着一条毒蛇。
奖金?她入职近三年,从未有过奖金。这分明是封口费,或者说……买命钱。“谢谢郭总。”她接过信封,手指冰凉。回到出纳室,她盯着那五百块钱,脑子里一片混乱。
隔了几天,趁着打扫郭超办公室的机会,她将信封夹进书柜里那本《营销管理》中。她不知道,书架角落的装饰花瓶里,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
第六章希望的幻觉
轧钢厂要举办书法比赛,郭超自掏腰包给全厂职工买了临摹字帖。陈墨的岗位聘期即将届满,面对严峻的就业形势,她决定争取留下。她比以往更努力,主动加班,包揽杂事,对每个人微笑。甚至开始练习书法,用的是郭超送的那本字帖。
这天,她送文件给郭总审阅时,郭超忽然问:“字练得怎么样了?写个名字我看看。”他随手从打印机抽出一张A4纸。陈墨借了他的名牌钢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陈墨”二字,翩若惊鸿。“不错,进步很大。”郭超难得地笑了笑,“去叫许主任过来。”
那天是陈墨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她想,也许郭总以前只是脾气不好,并非针对她。也许一切都在变好。希望是最残忍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破灭得猝不及防。
第七章借条陷阱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人事科蔡科长走进出纳室,将两张纸放在陈墨桌上。一张是《终止劳动关系通知书》。理由是“严重违反财务制度,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另一张是借条。借款人:陈墨。借款金额:陆万元整。出借人:亨裕集团轧钢厂。日期:三个月前。签名处,是陈墨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签名。“还完钱,收拾东西走人。”蔡科长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张借条,盯着那签名。龙飞凤舞的“陈墨”二字,那天在郭超办公室A4纸上写的一模一样,原来如此。那支笔,那张纸,那看似随意的“写个名字我看看”,全是圈套。她颤抖着手拿起电话,打给郭超。响了七八声,接通。“郭总,为什么……”“陈墨啊。”郭超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挪用公款六万元,厂里念你是初犯,只要你还钱,就不报警了。好自为之。”“我没有!那借条是伪造的!那天你让我签名……”“我让你签名是看你书法是不是进步了,谁知道你夹带了私货?”郭超冷笑,“陈墨,银行转账记录、提货单、还有你放进我书里的五百块‘感谢费’,这些证据够不够?你要是想闹,咱们就警局见。”电话挂断。
陈墨握着话筒,指节泛白。她缓缓抬头,看向财务科其他人。赵科长低头对账,两个会计在窃窃私语,大家都躲闪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安慰她或者帮她说话。墙倒众人推。她三年来的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委曲求全,换来的是一张六万元的债务和“严重违纪”的开除通知。郭超用她练字的签名伪造借条,用她被迫经手的违规操作作为把柄,用她退还的五百块“奖金”作为受贿证据。她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第八章决绝之路
黄昏时分,陈墨提着行李袋走出轧钢厂大门。行李袋比三年前来时更轻——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六万块。她不吃不喝三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父亲早逝,母亲没有工作,她的大学都是自己勤工俭学和省吃俭用读出来的。她能找谁借?公路上车辆稀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轧钢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轰鸣声隐约传来。那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为了生计忍耐、挣扎、被榨干价值然后丢弃。她想起大学时读过高尔基的《海燕》。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海燕要迎着暴风雨飞翔。现在她好像明白了——因为有些地方,晴天本就是奢望。
风吹起路边的尘土,迷了她的眼。陈墨站在原地,看着延伸向远方的路,第一次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何方。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欺压,也没有打不破的牢笼。郭超以为她只是个可以随手捏死的小蚂蚁。那他一定不知道,蚂蚁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陈墨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她保存已久却从未敢联系的号码。“喂,是亨裕集团奥恩董事长吗?我要举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亨裕集团下属的轧钢厂总经理郭超,挪用公款、吃回扣、做假账、伪造借条、打击报复员工。我有证据。”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但有些光,正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才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