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22日,星期一,南京路第一百货。
陈默站在电视机销售区的过道中央,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战争的观察员。左右两侧,两个品牌的展台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三米宽的过道,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战线。
左边是长虹。红色背景板,白色大字:“长虹彩电,民族骄傲”。展台上摆着七八台不同尺寸的电视机,全部开着,播放着同样的节目——央视的《新闻联播》。价格牌用醒目的黄色标注:“29寸平面直角,特价3999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全国统一零售价,买贵补差”。
右边是海尔。蓝色背景板,银色logo。电视机数量少一些,只有五台,但设计明显更精致,外壳是浅灰色的,边框很窄。播放的是海尔自己的宣传片:流水线、实验室、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价格牌是白色黑字:“29寸全平彩电,4680元”。没有“特价”字样,只在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标志:“三年免费保修”。
陈默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他观察到几个细节:
第一,来问长虹的人更多。大多是中年夫妇,带着孩子,或者老人。他们先看价格,脸上露出“划算”的表情,然后才问功能。销售人员的话术很直接:“这台最畅销,一个月卖两百多台。功能都差不多,看个电视嘛,够用了。”
第二,看海尔的人少一些,但停留时间更长。多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相对讲究。他们不看价格牌,而是弯腰看机身背后的接口,问“是不是全平面”“显像管哪里产的”“有没有画中画功能”。销售人员的回答专业得多:“这是我们的第三代全平技术,图像不变形。显像管是进口的,寿命五万小时。画中画需要加***,我们可以帮您安装。”
第三,有对比的顾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先看了长虹,又来看海尔,指着近七百元的价差问:“这不都是29寸吗?凭什么差这么多?”海尔销售员微笑着说:“先生,电视不是只看尺寸的。就像汽车,都是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夏利和桑塔纳价格能一样吗?”
男人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翻开笔记本,记下这些观察。这是他这周的第三个调研点——前两个是国美和永乐家电卖场,观察结果大同小异:长虹靠价格抢市场,海尔靠差异守高端。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商场三楼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老陆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翻着当天的《经济日报》。
“陆师傅。”陈默坐下。
“看完了?”老陆没抬头。
“嗯。和之前观察的一样。”
老陆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说说看。”
陈默整理了一下思路:“长虹的策略很简单:降价,抢份额。29寸卖3999,比海尔便宜近20%。广告主打‘民族品牌’‘老百姓买得起’。销售人员话术统一,强调‘实惠’‘耐用’。消费者买账,销量确实大。”
“海尔呢?”
“完全不同的路。”陈默说,“价格高,但强调技术、品质、服务。他们的销售员会主动介绍‘全平面技术’‘进口显像管’‘三年保修’。顾客群体也不太一样——更年轻,更注重品质,价格敏感度低。”
老陆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你觉得,哪条路对?”
陈默犹豫了。
从销量看,长虹对。1995年,长虹电视机销量280万台,市场份额冲到22%,第一次超过松下,成为全国第一。海尔的销量只有80万台,不到长虹的三分之一。
但从盈利能力看呢?陈默想起自己读过的财报:长虹1995年净利润率8.2%,海尔是9.5%。销量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净利润率却更高——这意味着海尔每卖一台电视,赚的钱更多。
而且,如果只看价格战这条逻辑,那么只要有人比长虹更便宜,就能抢走市场。可谁能比长虹更便宜?长虹有规模优势,年产三百万台,成本压到极致。除非有人愿意亏本卖,否则很难在价格上打败它。
但海尔走了另一条路:我不和你比价格,我和你比价值。
“我觉得……”陈默缓缓说,“短期看,长虹的路见效快。长期看,海尔的路可能更稳。”
“为什么?”
“因为价格战没有尽头。你今天卖3999,明天有人卖3899,后天就有人卖3799。到最后,谁都没钱赚。”陈默说,“但如果你让消费者相信,你的产品值4680,甚至更贵,那么你就有了定价权。定价权,就是利润的保障。”
老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对。”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影印的资料,推给陈默,“看看这个。”
陈默翻开。是英文资料,但上面有中文批注。标题是《TheSuperinvestorsofGraham-and-Doddsville》,作者:WarrenBuffett。发表时间:1984年。
“巴菲特?”陈默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他读《证券分析》时,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本杰明·格雷厄姆是巴菲特的老师。
“对。这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一次演讲。”老陆说,“重点看最后几页,关于‘经济护城河’的部分。”
陈默快速翻阅。英语他还能应付,高中底子还在。巴菲特的文风很直白,用比喻讲道理。在讲到如何选择投资标的时,他说:
“投资的关键,是确定一家公司的竞争优势有多强大,以及这种优势能持续多久。拥有宽阔、持久的‘护城河’的公司,才是值得长期投资的对象。”
护城河。
陈默盯着这个词。中世纪城堡周围挖的壕沟,灌满水,防止敌人进攻。用在企业上,意思是防止竞争对手侵蚀自己市场份额和利润的壁垒。
他继续往下读。巴菲特列举了几种“护城河”:
1.品牌优势:消费者愿意为这个品牌支付溢价,即使有更便宜的选择。比如可口可乐。
2.成本优势:公司能以比竞争对手更低的成本生产产品,从而可以降价抢市场,或者保持更高利润。可能来自规模、地理位置、独特技术等。
3.网络效应:用户越多,产品价值越大,新用户越愿意加入。比如电话网络。
4.高转换成本:用户一旦用了你的产品,切换到竞争对手那里成本很高。比如银行账户、企业软件。
5.法定特权:专利、牌照、特许经营权等。
每一类后面都有例子。陈默读得很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
读完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他说。
“说说看。”老陆靠回椅背,像考官等待学生的答案。
陈默整理了一下思绪:“如果按照这个框架看,长虹的护城河主要是成本优势——规模大,产量高,能压供应商的价,能把成本做到行业最低。所以它可以打价格战,别人跟不起。”
“对。”老陆点头,“但这种优势脆弱吗?”
“脆弱。”陈默说,“第一,规模优势可能被更大的规模超越。如果有外资企业在中国建更大的厂,成本可能更低。第二,成本优势只在价格战时有用。如果消费者不只看价格,还看品质、服务、品牌,那么成本优势就不够了。”
“所以?”
“所以长虹需要不断降价,不断抢份额,才能维持这个循环。一旦降价空间没了,或者消费者不买账了,护城河就干了。”
老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海尔不一样。”陈默翻到笔记本上记录的观察,“它的护城河可能是品牌和服务。消费者愿意多花700块钱买海尔,是因为相信它的品质更好,服务更到位。这种信任一旦建立,不容易被打破。而且服务网络——维修点、客服热线、上门安装——这些是实打实的投入,竞争对手要复制需要时间和钱。”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在商场看到的那个对比海尔和桑塔纳的销售员:“还有,海尔在塑造一种‘高端’‘技术领先’的品牌形象。这种形象本身也是一种护城河——它让消费者觉得,买海尔不是买一个电视,是买一种生活品质。”
老陆终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解出难题时的欣慰笑容。
“很好。”他说,“你已经开始用‘护城河’的视角看公司了。但还不够。”
“不够?”
“护城河不是静态的。”老陆从包里又拿出几份剪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新闻。”
陈默一份份看过去:
《长虹发动第三次价格战,29寸彩电跌破4000元大关》
《海尔宣布进军美国市场,在纽约设立研发中心》
《日本索尼推出特丽珑技术,图像质量获革命性提升》
《国内彩电企业库存激增,行业面临洗牌》
时间从1995年下半年到1996年第一季度。
“看出什么了?”老陆问。
陈默眉头紧锁。这些新闻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勾勒出一个行业的全景:长虹在国内拼命降价抢市场,海尔在海外寻找新增长,国外巨头在技术层面持续创新,而整个行业已经出现产能过剩的迹象。
“价格战打到头了。”陈默喃喃道。
“对。”老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当所有人都降价时,降价就没用了。就像两军交战,一开始大家都有城墙,你在城墙上加高一层,有优势。但当所有人的城墙都加到一样高时,优势就没了。这时候,比的是城墙的质量——是土墙还是砖墙?是单层墙还是双层墙?”
他指向那份索尼特丽珑技术的报道:“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技术护城河。别人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成本太高,所以你能定价,能赚超额利润。长虹有吗?海尔有吗?”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无论是长虹还是海尔,核心技术——显像管、芯片、图像处理——都依赖进口。国内企业做的是组装、调试、销售。所谓的“成本优势”,其实是在组装环节省下的钱。所谓的“品牌优势”,还没有强到让消费者无视技术差距的程度。
如果索尼、松下、东芝这些日本企业也降价呢?
如果它们把采用新技术的电视卖到和海尔的“高端”产品一个价位呢?
海尔的“品牌护城河”,够宽吗?
“我好像……又糊涂了。”陈默苦笑。
“糊涂就对了。”老陆收起剪报,“投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长虹有长虹的问题,海尔有海尔的挑战。护城河理论不是给你一个标准答案,而是给你一个思考框架——让你问对问题。”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家公司有护城河吗?是什么类型的护城河?
第二,这条护城河够宽吗?竞争对手要花多大代价才能跨过来?
第三,这条护城河在变宽还是变窄?公司是在加固它,还是在放任它被侵蚀?”
陈默把这三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重。
写完后,他问:“陆师傅,按照这个标准,A股有值得投资的公司吗?”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南京路上人流如织,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商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中国股市才六年。”他说,“六年时间,企业还在学走路,谈什么护城河?长虹和海尔,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了,但它们的护城河,和可口可乐、微软这些公司比,就像小水沟和长江的区别。”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老陆转回头,看着陈默,“第一条,承认现实,做趋势投资者——不看公司好坏,只看资金流向、政策风向、市场情绪。牛市来了就进,熊市来了就跑。赚波动的钱,不赚价值的钱。”
“第二条呢?”
“第二条,用显微镜找。”老陆说,“在沙漠里找绿洲。用护城河的标准去筛选,可能一百家公司里,只有一两家勉强合格。但这一两家,如果你在它们还小的时候发现,等它们长大,回报会非常惊人。”
他顿了顿:“但这条路很难。你要有耐心,要能忍受寂寞,要敢在别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下注。最重要的是,你要有判断力——判断这家公司现在的小水沟,未来能不能挖成长江。”
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三个问题,又看了看窗外繁华的南京路。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清晰的是,他终于有了一把尺子,可以丈量公司的优劣。不再是模糊的“好”与“坏”,而是具体的“护城河类型”“护城河宽度”“护城河变化趋势”。
沉重的是,这把尺子的标准太高了。高到可能把A股90%的公司都量成“不合格”。
“我想试试第二条路。”他说。
老陆看着他:“哪怕可能很长时间都找不到标的?”
“嗯。”
“哪怕找到了,也可能要等很多年才开花结果?”
“嗯。”
老陆点点头,不再说话。
咖啡凉了。窗外的阳光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默收起资料和笔记本,准备离开时,老陆叫住他。
“下周末,我要去深圳。”他说,“见几个朋友。你想去吗?”
陈默愣住了:“深圳?”
“对。那里有家叫万科的公司,你可以看看。”老陆从包里拿出一份简短的介绍,“做房地产的,规模不大,但有点意思。”
陈默接过。只有两页纸,一份是公司简介,一份是1995年年报摘要。他快速浏览:万科,1988年上市,主营房地产开发,业务集中在深圳、上海、北京。1995年营业收入8.3亿,净利润0.7亿,资产负债率55%。
数据平平无奇。
但老陆说“有点意思”。
“好,我去。”陈默说。
离开咖啡馆,陈默没有坐车,沿着南京路慢慢走。
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已经长满新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电视机还在播放着相同的节目。长虹的红色广告牌,海尔的蓝色logo,交替出现,像这个时代的两张面孔。
陈默在一家电器店前停下脚步。
橱窗里,左边是长虹,右边是海尔。中间隔着一台索尼,黑色的机身,银色的logo,价格牌上写着:29寸特丽珑,6980元。
比海尔贵2300元,比长虹贵近3000元。
依然有人在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妻子和孩子,正听销售员讲解。销售员指着屏幕:“您看这色彩,这清晰度,完全不一样。特丽珑技术,索尼独家。”
男人点头,妻子在问保修政策,孩子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出神。
陈默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他忽然明白了老陆说的“护城河”是什么意思。
价格战是护城河吗?是,但很浅,一跨就过。
品牌是护城河吗?是,深一些,但要持续投入才能维持。
技术是护城河吗?是,最深,但也最难挖。
而投资的本质,就是在不同深度的护城河之间,做选择。
回到亭子间,天已经黑了。
陈默打开灯,把今天的调研记录整理好,归档。然后在投资笔记上,新开一页,写下标题:
企业护城河分析框架
下面分三栏:
公司护城河类型护城河宽度评估变化趋势
长虹成本优势(规模)中等(依赖持续降价)变窄(行业产能过剩,价格战难以为继)
海尔品牌+服务中等偏窄(品牌认知度在提升,但技术依赖外购)缓慢变宽(服务网络建设,海外拓展)
索尼技术+品牌宽(独家技术,高端品牌形象)稳定
写完后,他看着这张表,久久不语。
表很短,只有三行。但为了填满这三行,他花了三周时间:读财报,跑卖场,观察消费者,请教老陆,阅读巴菲特。
而这三行字,可能决定了未来几年,他的资金该流向哪里。
不,不只是资金。
是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对投资的信仰,他试图在这个市场里找到的、超越随机波动的确定性。
窗外传来电视的声音。隔壁邻居在看《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今年一季度,我国家电行业继续保持快速增长,其中彩色电视机产量同比增长18%……”
增长。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没有护城河的利润,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
如果整个行业都在增长,那么所有的公司看起来都在赚钱。就像涨潮时,所有的船都在升高。
但潮水会退去。
到那时,才知道谁在裸泳。
谁有护城河,谁没有。
陈默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灯,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投资不是猜涨跌,是判断护城河的宽度与持久度。而判断,需要走出屏幕,走进商场,走进工厂,走进真实的世界。”
合上笔记本,夜已深。
但陈默知道,明天,他还要继续走出去。
因为护城河不在K线图里,而在每一个企业的产品里、技术里、品牌里、与消费者的每一次互动里。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真正在挖河、而不是在沙滩上堆沙堡的公司。
哪怕很难。
哪怕要花很长时间。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