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14日,星期天,上海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气象台说气温达到了37度,打破了同期纪录。亭子间里像个蒸笼,即使把前后窗户都打开,也没有一丝风进来。桌上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陈默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汗水还是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破旧的藤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但他浑然不觉。
桌上摊开着七个笔记本——不是同一本,是七本不同的、时间跨度长达四年的笔记。从1992年夏天那本皱巴巴的“股市初学笔记”,到昨天刚写完的“1996年上半年投资总结”,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记录着一个少年在股海中挣扎、学习、成长的全部历程。
陈默已经对着这些笔记看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按时间顺序通读。从第一次买飞乐音响的兴奋,到认购证狂潮的眩晕,从1993年熊市的绝望,到1995年震荡市的迷茫,再到今年上半年系统学习基本面分析的顿悟。他看到了自己的幼稚、贪婪、恐惧,也看到了偶尔闪现的理性和纪律。
第二天,他开始分类整理。找出一叠白纸,用红笔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大字:“我为什么赚钱?我为什么亏钱?”
然后,他开始一页页翻找,把每一笔有记录的交易都摘出来,写在不同的纸上。
赚钱的交易,写在左边。
亏钱的交易,写在右边。
到下午三点,左边有二十三笔,右边有三十七笔。比例接近1:1.6——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四年里,他每赚一次钱,就要亏差不多两次。但总账是盈利的,因为赚钱的交易平均盈利幅度,远大于亏钱交易的平均亏损幅度。
陈默盯着这个比例,陷入沉思。
为什么赚钱的交易能赚更多?他一张张看左边的记录:
1992年8月,飞乐音响,盈利32%。买入理由:股价突破盘整平台,成交量放大。持有时间:三周。
1994年11月,陆家嘴,盈利45%。买入理由:浦东开发概念,技术形态筑底完成。持有时间:两个月。
1995年3月,深发展,盈利28%。买入理由:银行股业绩反转,市盈率偏低。持有时间:一个半月。
……
他发现一个规律:赚钱的交易,大多有某种“共振”——要么是技术面和市场情绪共振(如飞乐音响),要么是基本面和政策面共振(如陆家嘴),要么是估值和行业周期共振(如深发展)。而且这些交易的持有时间相对较长,很少有一周内就卖出的。
再看右边的亏钱交易:
1993年4月,延中实业,亏损18%。买入理由:听说有庄家要拉升。卖出原因:股价破位下跌,恐慌卖出。
1994年7月,真空电子,亏损12%。买入理由:技术指标金叉。卖出原因:大盘暴跌,跟随止损。
1995年9月,金杯汽车,亏损25%。买入理由:市盈率低,看上去“便宜”。卖出原因:公司爆出质量问题,连续跌停。
……
亏钱的交易,买入理由五花八门:听消息、看指标、图便宜……但卖出原因惊人地一致:要么是恐慌,要么是不得不止损。而且很多交易买入后不久就开始亏钱,根本没有等到“共振”出现的机会。
陈默拿起铅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
成功交易的共同点:
1.有明确的买入逻辑(技术突破/基本面改善/估值偏低)
2.买入后股价走势符合预期,没有立即陷入浮亏
3.持有期间有耐心,不被短期波动干扰
4.卖出时有明确信号(技术破位/基本面恶化/估值偏高)
失败交易的共同点:
1.买入逻辑模糊或单一(只看技术/只听消息/只看估值)
2.买入后很快浮亏,陷入被动
3.持有期间焦虑,频繁关注短期波动
4.卖出时被动(恐慌割肉/被迫止损)
写到这里,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赚钱,不是因为预测准,而是因为当市场走势符合他预期时,他拿得住。他亏钱,不是因为预测错,而是因为当市场走势不符合预期时,他要么割肉太早(如果本来判断正确),要么割肉太晚(如果判断错误)。
问题不在于判断的对错——没有人能永远判断对。问题在于,他没有一个系统来处理“判断错误”的情况,也没有一个系统来放大“判断正确”时的收益。
就像一个没有操作手册的机器,有时运转良好,有时突然卡死。
陈默站起身,在狭小的亭子间里踱步。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蒸发。窗外传来弄堂里小孩玩水枪的嬉笑声,还有收音机里播放的股市点评节目,分析师在滔滔不绝地预测下周行情。
但他听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需要一台“机器”。一台不受情绪干扰、严格按规则运行的“投资决策机器”。
这台机器应该有明确的输入条件——什么情况下可以买入。有明确的运行规则——买入后如何管理仓位,如何设置止损。有明确的输出信号——什么情况下必须卖出。
这样,无论市场怎么波动,无论自己情绪如何起伏,机器都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行。对的时候让利润奔跑,错的时候及时止损。
陈默重新坐下,抽出一张全新的A4纸,在顶部工整地写下:
“投资决策系统V1.0——陈默,1996年7月14日”
然后,他开始画流程图。
第一步,当然是“选股”。但选股的标准是什么?他回想起这几个月的学习:不能只看技术面,也不能只看基本面,要两者结合。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方框,一个标着“基本面因子”,一个标着“市场因子”。中间用“&”符号连接,意思是:两个因子都满足,才能进入下一环节。
“基本面因子”下面,他列出子项:
1.公司质量:护城河分析(品牌/成本/技术/网络效应),打分制,满分10分,7分以上合格。
2.财务状况:财报分析(利润质量/负债健康度/现金流),打分制,满分10分,7分以上合格。
3.估值水位:市盈率、市净率历史分位数,结合行业对比。要求:不高于历史70%分位,不高于行业平均20%以上。
“市场因子”下面,也列出子项:
1.大盘趋势:上证指数是否在60日均线之上?是则加分,否则减分。
2.个股技术形态:是否处于上升趋势?是否有突破信号?成交量是否配合?
3.市场情绪:营业部门口自行车数量、茶馆讨论热度、新开户数增长等草根指标。
画到这里,陈默停住了笔。
他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因子怎么量化?怎么打分?“护城河分析”打7分还是8分,标准是什么?“市场情绪”怎么用数字衡量?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精确的错误,都不如模糊的正确。”
也许,他不需要绝对精确的分数。他需要的是一个筛选机制——用一系列问题,把明显不合格的公司过滤掉。就像筛沙子,第一遍用粗筛,去掉大石头;第二遍用中筛,去掉小石子;第三遍用细筛,得到可用的细沙。
陈默重新画了一张表:
第一层过滤:基本面粗筛
1.公司有可持续的竞争优势吗?(护城河分析)
2.财务报表健康吗?(无重大财务风险)
3.估值合理吗?(不在历史高位)
三题中两题否定,直接淘汰。
第二层过滤:市场面粗筛
1.大盘在可操作区间吗?(指数在60日线上)
2.个股技术形态支持买入吗?(趋势向上或底部突破)
3.市场情绪不过热吗?(非全民炒股状态)
三题中两题否定,暂时观望。
第三层过滤:精细评估
通过前两层的公司,进入深度研究:详细财报分析、实地调研(如有条件)、行业竞争格局评估、管理层评价等。
最后,给剩余的公司排序:基本面最好、估值最低、技术面最配合的,排在前面。
画完这三层过滤,陈默已经汗流浃背,但眼睛越来越亮。
这就是“机器”的雏形。它不预测涨跌,只设定标准。它不保证每次都对,但保证每次决策都有依据。它不能消除风险,但能控制风险。
接下来是买入环节。
陈默在流程图下面继续画:通过所有过滤的公司,进入“买入决策”。但买多少?什么时候买?
他想起了1993年在1558点减仓的经历,还有老陆教的仓位管理原则。他在纸上写下:
仓位管理规则:
1.单只个股最大仓位不超过总资金的20%。
2.单一行业最大暴露不超过30%。
3.根据大盘位置调整总仓位:
·指数在60日线上方:总仓位50%-80%
·指数在60日线下方但年线上方:总仓位30%-50%
·指数在年线下方:总仓位0%-30%
买入方式:
1.首次买入不超过计划仓位的一半。
2.如果股价上涨,证明判断正确,在回调时加仓剩余部分。
3.如果股价下跌,触及止损线,立即卖出,不补仓。
然后是止损和止盈。
这是陈默的痛点。他翻看亏钱交易记录,很多都是因为没有及时止损,从小亏变成大亏。也有赚钱的交易因为卖得太早,错过了大部分涨幅。
他慎重地写下:
止损规则:
1.任何买入,必须在买入时设定止损价。
2.止损价设在关键技术位下方3%-5%,或买入价下方8%(取较大者)。
3.止损单必须当日设定,不可随意更改。
4.触及止损,无条件卖出,不问原因。
止盈规则:
1.趋势交易:移动止盈法,股价跌破10日或20日均线(视波动性而定)时卖出。
2.价值投资:估值止盈法,当市盈率达到历史高位(如90%分位)或目标估值时,分批卖出。
3.基本面恶化:无论盈亏,立即卖出。
写到这里,陈默看着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文字说明,忽然有些恍惚。
四年前,他买股票的理由可能是“老宁波说这个要涨”,或者“图形好看”。现在,他需要回答十几个问题,通过三层过滤,才能做出买入决定。而且买入后还有一堆规则要遵守。
这还叫“炒股”吗?这更像是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
但陈默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受够了情绪的折磨,受够了事后懊悔“如果当时……”,受够了在市场的随机波动中随波逐流。
他要掌控感。哪怕这种掌控感是有限的、是局部的、是要付出代价(可能错过一些机会)的。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弄堂里飘来炒菜的香味,还有各家各户开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开始了,主持人正在播报经济新闻:“上半年我国国民生成总值增长9.7%,宏观经济持续向好……”
陈默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暗的房间里,看着自己设计的这套系统。
它还不完善。打分标准太主观,过滤条件可能太严格,止损止盈规则可能需要调整。但它是一个开始。
一个从“凭感觉下棋”到“按棋谱走棋”的开始。
一个从“情绪的奴隶”到“规则的执行者”的开始。
他给这套系统起了个名字:“双因子决策模型”。
名字很土,但很直白:基本面因子+市场因子,两者共振,才行动。
他小心地把流程图和规则说明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用胶水贴在墙上,就在那张“投资军规”旁边。两张纸并列,一张是原则,一张是方法。
然后,他决定做一个测试。
打开那摞研究了几个月的公司资料,他选了五家相对熟悉的公司:四川长虹、青岛海尔、深发展、深科技、万科A。准备用刚诞生的“双因子决策模型”给它们做个评估。
第一家,四川长虹。
基本面因子:
·公司质量:成本优势护城河,但技术依赖外购。打分:6/10。
·财务状况:利润增长但现金流差,应收账款高企。打分:5/10。
·估值水位:市盈率32倍,历史70%分位,行业偏高。打分:4/10。
平均分:5分。不合格(要求7分以上)。
市场因子:
·大盘趋势:上证指数在60日线上。
·个股技术:震荡下行,无突破信号。
·市场情绪:家电板块关注度一般。
评估结果:不通过。即使市场因子合格,基本面因子已淘汰。
第二家,青岛海尔。
基本面因子:
·公司质量:品牌+服务护城河,但技术非自主。打分:7/10。
·财务状况:盈利质量较好,负债可控。打分:7/10。
·估值水位:市盈率41倍,历史85%分位,偏高。打分:5/10。
平均分:6.3分。仍不合格,但接近。
市场因子:
·大盘趋势:上证指数在60日线上。
·个股技术:缓慢上升趋势。
·市场情绪:品牌认知度高。
评估结果:暂不通过。基本面接近但估值偏高,需等待更好价格。
第三家,深科技。
基本面因子:
·公司质量:技术型公司,但护城河不清晰。打分:6/10。
·财务状况:高增长但盈利波动大。打分:6/10。
·估值水位:市盈率58倍,历史峰值,极高估。打分:2/10。
平均分:4.7分。不合格。
市场因子:即使全部满分,也已淘汰。
陈默一口气评估完五家公司,结果令人沮丧:没有一家通过他的“双因子模型”。要么基本面有缺陷,要么估值太高,要么技术面不支持。
这意味着,按照这套系统,他现在应该空仓。
而他确实空仓——深科技上周卖掉了,其他几只观察仓也在前几个月陆续清理了。
但空仓的感觉并不好受。看着市场每天有股票涨停,看着赵建国又抓了个短线机会,看着营业部里人们谈论着新的热点,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保守了?是不是这套系统太严苛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默在吗?”
是赵建国的声音。
陈默起身开门。赵建国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瓶冰啤酒,脸上却红光满面。
“热死了!走,出去吃宵夜,我请客!”
“怎么了这么高兴?”
“今天抓了个涨停!”赵建国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琼民源’,听说有重大重组,我早上进去,下午涨停!一天赚了八个点!”
陈默知道这只股票。一家海南的农业公司,业绩平平,股价却从年初的2块多涨到现在的8块,涨幅三倍。市场传闻有庄家坐庄,要重组转型。
他的“双因子模型”会怎么评价这家公司?基本面一塌糊涂,估值高得离谱,纯属概念炒作。第一层过滤都过不了。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笑笑:“恭喜。”
“走吧走吧,小龙虾,冰啤酒!”赵建国拉着他。
陈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墙上刚贴上去的流程图。
“我不去了,还有点东西要弄。”
“又弄你那些报表?”赵建国皱眉,“老弟,不是我说你,你真钻牛角尖了。市场在赚钱的时候,你在研究什么系统、什么模型。等你想明白了,行情都过去了!”
“也许吧。”陈默平静地说,“但我得把这条路走完。”
赵建国看了他几秒,摇摇头,把一瓶啤酒塞给他:“行,那你忙。这瓶给你,冰的,降降暑。”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陈默回到桌前,打开那瓶啤酒,泡沫涌出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在酷暑中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他重新看向墙上的流程图。
也许赵建国是对的。也许这套系统太严苛,会让他错过很多机会。也许在这个充满炒作和概念的市场里,理性分析不如跟风炒作。
但陈默想起老陆的话:“投资是长跑,不是短跑。短期跑得快的人,不一定能跑到终点。”
他还想起那些亏钱的交易记录。那些因为听消息、跟热点、图便宜而亏掉的钱。
他不想再重复那些错误。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忍受空仓的煎熬,要看着别人赚钱而自己不动,要承受“是不是错了”的自我怀疑。
因为这就是系统的代价——它帮你规避了错的风险,也让你付出了错过一些“对”的机会的成本。
而投资,本质上就是一场取舍。
陈默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1996年7月14日,‘双因子决策模型V1.0’诞生。它不完美,可能错,但它是我的系统。从今天起,我承诺:在没有系统信号时,宁可错过,不做错。”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外滩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这座城市永远不缺机会,不缺故事,不缺一夜暴富的神话。
但陈默决定,不再追逐那些闪烁的波光。
他要做那个在岸边静静观察潮汐规律的人,等待属于自己的、符合规律的浪潮。
即使等待的时间很长。
即使等来的浪潮不大。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等待,以及等待的是什么。
这就是系统的意义——给混乱的世界,建立秩序。
给自己的内心,建立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