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延、李松庭......
这些李氏族裔,从名字上找不到太明显的规律。
但他们又确实是族亲。
锦州族谱上的这些旁支血脉全都有迹可循。
不同的族脉,不同的分支。
李氏各支的名字谱系不同,就连辈分也不尽相同。
尽管年岁同龄,但有的人或许是别人的叔叔辈,甚至是爷爷辈。
差出两三辈也不足为奇。
所以,同龄人里有人管李煜叫叔叔,也是很正常的。
“煜叔啊!见着你,我可算是有盼头了!”
几日后,李煜刚在北山坳口迎到这支队伍。
他愕然地看着一个雄壮身影蹿了出来,一把抱住自己的侧腰,大声嚎叫。
那模样,简直就是看见了人生的救主。
李煜蹙着眉把人推开,一副莫挨老子的厌烦表情。
他讨厌没有边界感,更没有礼教的家伙。
因为就是这样的意外因素,最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你是......?”
话还没说完,看清来人样貌,李煜的表情随即就换成了一副嫌弃的模样。
“我倒是谁,原来是你啊!”
小瘪三.......
来人当然不是真的小瘪三,但其实也差得不多。
家中排行老三,姓李,名翼。
乃高石卫辖下一户李氏百户武官之子。
此人非长亦非嫡,说白了就是一根人嫌狗厌的‘杂草’。
但好赖也是名字入了族谱的李氏族裔。
“我的好大侄儿,你倒是命硬。”李煜感慨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呐!”
他们两家来往倒是不大紧密。
毕竟差着辈儿呢。
小时候不懂事,还会一块儿玩泥巴。
等年岁大了,哪还有人乐得天天上门管别人叫叔叔、爷爷的?
莫说李翼不自在,李煜被人这么叫着也别扭得很。
再说了,李翼的父亲乃堂堂百户武官,登门与李煜这个半大小子称兄道弟?
他也丢不起这个人呐!
避而远之是种默契,而非嫌隙。
......
李翼的打岔儿,立马就当众坐实了李煜的李氏血脉。
李煜也是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他所料不差。
能跟李翼这小子混在一块儿的,肯定不是什么各家倚重的狠角色。
因为非嫡出的身份,注定了李翼配不上。
身份阶层,从他出生的那一日起,就在族谱上留下了抹不去的印痕。
倒不是说庶子比嫡子低一头就翻不了身。
李氏宗族之内,但凡是个男丁,族老们就绝不会放任他烂在角落。
边境之地,刀兵繁多。
男丁是家族存续的根基,永远不会嫌多。
李氏武官的规模扩大,靠的就是这些承袭不了父辈武职的次子,上阵争功。
混得差点儿,凭着自幼打磨的勇力,也能当个营兵什长一类的小队官。
起码衣食无忧。
混得好些,也不是没可能单开一份全新的百户武官家谱,另立门户。
李翼参与东征,走的就是这个积累功勋的路子。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比起旁人,他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有幽州李氏撑腰,起码没人敢贪墨他的功劳。
立了功能报得上去,有了封赏也发得下来。
就这一点,便胜却这天下七八成的兵将矣。
李翼需要付出的,无非便是以命相搏,为他的子孙后代,搏一个功名出来。
要是死了......
反正也是烂命一条。
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在步向死亡的路途上。
若不能出人头地,那无非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
李煜环视四周,除了李翼,还看见了其他几个有些面熟的脸。
或许是在宗族祭祀时见过。
也可能是乾裕二年的那场辽北大战,李煜随父从军,与这些披甲上阵的李氏亲族曾有过些许交集。
但无论如何,身体的本能告诉李煜,这些人的李氏身份多半是真的。
就在这北山坳口的初遇,只一眼,双方皆已明证对方的身份。
后面的事,反倒简单了许多。
李煜拍了拍李翼的手臂,随即向众人高喝道,“诸位兄弟,还请入山歇息!”
“喔——!”人群中传出一片欢呼声。
这世道,没什么比亲友相逢更让人欣喜的了!
尽管他们彼此之间可能并不熟悉。
但亲族血脉若不足信,那何以信?
就是这个道理。
没有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计较,更没有什么自持身份的盛气凌人。
饿极了的人,苦极了的人,所行所为就一个目的......活着!
现在这个希望,似乎近在眼前,甚至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
入了北山河谷,李氏众人眼巴巴地看着伙夫做炊,不言不语,只老老实实地排队。
就这么不足三百人,衣装虽然破烂得像乞丐,骨子里的那股规矩仍是割舍不去。
逃亡路上,皮甲能吃的部位早都下锅啃了个干净。
皮铠上的铁件没了载体,那就是累赘,索性也丢在半道。
拉车的牲畜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即便熬到最后,也还是祭了五脏庙。
至于扎甲一类的铁甲,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气候寒冷,他们穿不得,也不敢穿。
铁甲失温极快,穿着被冻死在半道上绝非虚言,而是经验之谈。
于是,就全留在了镇江堡。
从旁人手中换了些破破烂烂的棉袄,就这么裹在内甲外头,咬着牙顺着边墙往北走。
狼不与羊同群而居。
能与他们这些人结伴同行的,最次也是返乡的营兵。
除了数十营兵外,其余皆是李氏族裔和李氏家仆。
......
李煜在一处篝火旁寻着用食的李翼,坐在了他身旁。
“翼侄儿,你们这些人的领队是谁?”
经过观察,李煜对此感到困惑。
对这个熟悉的称呼,李翼再没有表现得像当年一样激烈抗拒。
他平静地抬头,咽下口中的粟饭,面色复杂地看着李煜。
“没有领队,煜叔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连个官身都没有。”
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太复杂,一般的营军武官都管不着,更不服管。
镇江堡的卫所武官更是招惹不起抱团的李氏兵将。
那位千户大人可能巴不得这些麻烦角色自己离开。
“反正都是人嫌狗厌,还能怎么着?”
李翼无奈地摊了摊手,“只能是大伙儿商量着来。”
“况且......”李翼抿了抿嘴,“继续留在镇江堡,大伙儿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会出祸事。”
他们毕竟是客军,镇江堡镇守千户早把朝廷粮秣视作了他的掌中之物。
别人多吃一口,他就少一分底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离开只是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