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王老秃与至高纲领(1 / 1)

保卫南山公园 天瑞说符 1870 字 14小时前

卫茅在三天里做了很多检查和测试,包括身体、心理和精神上的,对他而言倒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从成为巨械驾驶员的那一天起,他的身体、生命以及灵魂就不再独属于自己,而属于全人类,他是一个精密的、不可或缺的零件,是一个庞大复杂系统的核心,这个系统既是巨械,也是当下的人类社会。上级经常与他们做深入坦诚的思想交流——这种细致入微的交流是思想政治学习的一部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针对一群更特殊的人,军委政治部负担起了一个不亚于科学城技术研发的重大责任:确保巨械驾驶员与人类是站在一边的。

从古至今,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像巨械驾驶员这样压力巨大的职业,他们常常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精准的判断和决策,以挽救数以亿计的人类生命,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能在这样的重压下保持清醒的都不是正常人,他可能偏执、可能自闭,可能反社会,甚至有脑部器质性病变。解放军向来是重视政治思想建设的,可寻常的党建工作在上述场景中收效甚微,巨械驾驶员大队就是精神病大队,连民主生活会都没法正常召开,政治部也甚是头疼。

越是靠近人类社会核心的人,越是能察觉到当下这个社会运转基于一个脆弱的平衡,就像一根绷紧的苇草,但维持平衡的却是一些偶然又巨大的力量,仿佛千钧巨石倒立于万仞悬崖之上。

白树曾经对商陆说:我们应当庆幸中国是无神论国家。

商陆问为什么?

白树说这就杜绝了巨械驾驶员成为圣徒的可能性——你相不相信,如果我们生在这世界上的其他大多数国家,卫茅早就被封为了圣徒?

在疯狂的世界里保持理性是困难的,商陆不能想象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政治力量维持存在,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曾经听摆参谋说过,如今组织上党口最核心的部门是党委宣传部,各级宣传部被赋予了一项重大职责:严厉地打击和镇压邪教。大崩塌前的610办公室被并入宣传部并作为一个核心的常设机构存在,宣传部有权力审查所有流通的信息,以确保将所有可疑思想摁死在苗头时期,这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思想管控措施。在大崩塌后诸多社会机构和政府组织都未能恢复功能的当下,610是最早被集结起来的精锐力量,这么做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证理性——保证人类社会的整体理性不被摧毁。他们通过一切可行的手段、几乎是拿着喇叭在人们耳边日夜呐喊:

不要崇拜和屈服于它们!

它们不是神!

它们不是神!

“毛毛?”

轻声呼唤将发呆的卫茅惊醒。

卫茅坐在办公室里,不是他的办公室,这里是成都科学城自动化研究所,窗外难得的阳光明媚。

这间办公室商陆也熟悉得很,两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上交了自己的志愿表,然后奔赴重庆151南山保障基地上任。坐在卫茅对面的就是纪老头的多年好哥们、商陆的本科和研究生导师、中科院工程院国际宇航学会三料院士、巨型反降临器械装备设计和工程理论的权威,王老秃。

大名王大名,年纪不老辈分很高头发甚少,科学城和所里的领导们尊称王老,朋友和学生们赐号王老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王老秃拎着水壶倒开水,给卫茅泡茶,“想你妈呢?”

“珞珞珞珞珞……”

珞珈山。

谁能不想珞珈山?

珞珈山始终是卫茅心中的净土,他是一个活在回忆中的人,卫茅在珞珈山度过了自己人生当中最重要的时光。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珞珈山是一块小小的绿洲,它就在武汉大学的校园里,毗邻东湖,2009年商君第一次带领团队进驻珞珈山,山上最好的地盘是半山腰的珞珈山庄,那是一栋气派的酒店,可惜被捷足先登的南京军区给占了。山上第二好的地方是“十八栋”,民国时期兴建的十八栋教授住宅楼,都是德国人设计的独栋别墅,还是文保单位,大崩塌前是武汉大学的内设研究机构所在地,大崩塌后被撤回内陆的东部沿海各大院所征用了。商君年纪轻轻,还带着一帮孩子,无依无靠的,占不到好地方,只能在山上搭板房居住。

“珞珈山,武汉大学,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啊。”王老秃把茶杯推给卫茅,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就是夏天太热了些,我还记得你穿着破背心和大裤衩子,蹲在珞珈山那条环山北路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西瓜。”

王老秃回忆起美男吃瓜图。

卫茅沉默地低头喝茶,他在接受检查的间隙被王老秃邀请到自动化所来坐一坐,显而易见对方的目的并非纯粹为了叙旧。

“毛毛,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卫茅努力回忆,王老秃拍了拍脑袋,似乎是想起来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是你轮休结束被派到151的前一天,今年年初,1月7号,也是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大晴天,但是有点冷,我给你泡了壶茶。”

卫茅点点头。

“听说你在151和商陆的关系很好,我要感谢你对商陆的关照。”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

卫茅犹豫了一下。

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不是思想政治教育。

“我的办公室没有监控,也没有录音,放心。”王老秃笑了笑,“我曾经犹豫,在这个紧要关头请你过来谈话是不是合适,大羿快要出动了吧?你看外面阳光明媚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个世界到了危在旦夕的时候。”

卫茅和他握手:“三三三三……三周。”

“三周?还剩不到一个月就封顶了?”王老秃惊讶,“效率真高啊,老纪干这个有两把刷子。”

“纪纪纪纪……纪总的工作向来高效,对我也很照顾。”

“他一直是个急性子,当年商君还在的时候,老纪就比谁都着急,比谁都焦虑,我还记得他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跑到我这儿来流眼泪,说到我们这还能有几年呐?这怎么来得及?完蛋啦,大家都要完蛋啦。”王老秃说,“后来314厂就组建起来了,巨械赤潮也建造出来了。”

“您您您您您当时是组长。”

“名义上的组长,实际上的领导人是副组长,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但比谁都厉害。”王老秃说,“说来也惭愧,她留下的遗产,我们到现在也没消化完。”

“我我我我我——我也是她留下的遗产。”

“我们都是。”王老秃说,“我和老纪一大把年纪,身上的本事有一大半都是商君教的,可惜资质还是太愚钝,只能搞搞工程,搞不了理论。”

“至……至高纲领?”

“罗巴切夫斯基-希尔伯特-黎曼-商君统一纲领,没错,也叫至高纲领。”王老秃说,“我们对天使的一切研究,都在这个无与伦比的纲领统摄之下。”

在理论学习上,巨械驾驶员的造诣几乎高于所有人,这是巨械不同于以往所有人类武器的特殊性——作为无与伦比的计算工具和战斗机器,能驾驭它的也必然是深谙此道的理论专家。

“不自夸地说,至高纲领的建立我和老纪也出了一份力。”王老秃微笑着说,“你还记得珞珈山上有座防空洞,之前是武汉大学的地球物理实验室,后来是我磨破嘴皮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它争取了过来作为314小组的据点,至于老纪呢……他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满大街地跑腿帮她买纸笔,有一阵子物资匮乏到一块橡皮都找不到。”

卫茅记得那座防空洞,就在珞珈山的梅园,商君常常拎着空空的铝饭盒去隔壁的梅园食堂打饭,再拎着满满的铝饭盒沿着梅园二路慢慢地溜达回来,小小的卫茅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目送她过去又迎接她归来,夕阳下晚风带起商君的衣角,她总是扬起手里的塑料袋转转手腕:猜猜今天吃什么?

墙上的挂钟“铛!”地一声,正午十二点。

“下午接着去军委?”

“是是是是是……是的,今天还有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测试,晚上是眼动和睡眠。”卫茅点头,“原计划是七天时间,二百七十九个项目。”

“有压力么?”

卫茅摇摇头:“大大大大大家都很熟,走个过场。”

在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卫茅脱光了衣服站在医务室里,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不羞耻,如果说对人类社会而言巨械驾驶员是一件工具,那么最把他们当工具的就是他们自己——卫茅常常以淡漠冰冷的眼光审视自身,仿佛灵魂与身体各有归处,或许巨械驾驶员总有凉薄的天性,申姜是对他人,卫茅是对自己。

“言归正传,毛毛,这一次我请你过来,仍然是同样的请求。”王老秃说,“恳请你不要拒绝。”

“商——”

“没错,我们希望你在151期间能尽可能地关照商陆。”

卫茅抬了抬眼睛,默不作声,上一次他来这里,王老秃就提了同样的请求,他答应了。

“我我我我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您您您您……您刚刚说‘我们’,请问指的是哪些人?军委吗?314厂?科学城?还是151基地?”卫茅问,“是谁在希望我为商陆提供关注和保护?”

“原谅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毛毛,你是巨械驾驶员,在当下的人类社会中拥有几乎至高无上的权力,有很多人希望你能为商陆提供保护,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份名单,但我可以告诉你谁最希望你能保护商陆——你的妈妈。”

卫茅默默地低头呡了一口茶水,半晌之后,才开口问:

“是——是因为她是姐姐吗?”

“是因为商陆很重要,他可能自己不知道自己很重要。”王老秃回答,“我们即将抵达某个关键时刻,那是你的妈妈苦心孤诣、为之奋斗终身的伟大目标和事业,要达成这个目标,商陆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目标?”

“创造一个或许有希望的未来。”

“或许?”

“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叫或许有希望。”王老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我只能这么跟你说:创造一个尚有百分之一希望存在的未来。”

卫茅喝完了杯中的茶水,起身离开。

在出门之前,王老秃叫住了他:

“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另外,毛毛……无论商陆对你说过什么,你都要坚信,你的妈妈是深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