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76章 认输不杀(1 / 1)

乐黛烟没有看他。

她是个女人,身形却如青松般笔直。

汗水浸透了她的发髻,顺着脸颊滑落,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

“武校尉,你还没看明白吗?”

武崇兆一愣,“看明白什么?”

乐黛烟的视线,投向那些刚刚入城的玄甲兵。

“你真以为,京城有这么多兵马?”

“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他们的靴子,看他们腰间佩刀的磨损。”

乐黛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些人,换了军服,从南门进城,又从别的门出去,绕一圈,再从南门进来。”

“这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武崇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巨震。

他是个粗人,只懂冲锋陷阵,哪里会注意这些细节。

可经乐黛烟一点,他瞬间通透了。

这哪是援军入城,这分明是虚张声势!

“他……他们……”

武崇兆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在羞辱我们!”

“不,这不是羞辱。”

乐黛烟摇了摇头。

“这是阳谋。”

“圣上就是要让我们在这里跪着,看着,耗光我们的体力,磨掉我们的意志。”

“就算我们看穿了,又能如何?”

她反问一句。

“你现在下令,让兄弟们起身一战,还有几个人能举得动刀?”

武崇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八千北地精锐,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狼性。

别说打仗,站起来都费劲。

“好狠的计策!”

武崇兆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地上。

“是哪个阴险小人,给皇帝出的这种馊主意!让我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

他满心以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必是那些文官谋士所为。

乐黛烟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计策,一点都不阴险。”

“它堂堂正正,无懈可击,抓的就是我们军心已乱的弱点。”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武崇兆不屑地哼了一声,“管他是谁,不过是个躲在暗处的鼠辈!”

乐黛烟的嘴角,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猜,是杨辰。”

“杨辰?那个草包废物?”

武崇兆愣住了。

乐黛烟收回目光,“你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我们自己了。”

“武校尉,这一局,我们已经输了。”

“输了?”

“从三将军决定带兵回京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乐黛烟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圣上不杀我们,不缴我们的械,就是要把我们逼到绝路。”

“三位将军,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元家,根基不会动摇。”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武崇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乐黛烟说得不对,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一种无力的感觉,将他彻底淹没。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就在所有人快要被晒晕过去的时候。

“嘎吱——”沉重的南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不是为了让玄甲兵入城演戏。

是为他们而开。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响起。

一队队守城军士卒,手持长戈,列队而出,分站两侧。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

三千铁骑,黑甲黑马,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奔腾而出。

为首一人,正是京畿卫大将军,张印。

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让本就心神恍惚的北地军,更是肝胆俱裂。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这点人马,在真正的京城禁军面前,是何等可笑。

武崇兆和乐黛烟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马队在阵前停下。

张印的身侧,还跟着一人。

那人没穿铠甲,一身儒服,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正是杨辰。

张印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北地副将乐黛烟,校尉武崇兆,上前听令!”

乐黛烟与武崇兆对视一眼,挣扎着起身,膝行向前。

杨辰驱马,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

他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八千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地守军,未经调令,私自带兵回京,形同谋逆!”

“念尔等镇守边疆有功,朕,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着,所有人等,即刻缴械卸甲!入南城军营,待罪受审!”

杨辰的声音,顿了一顿,陡然转厉。

“若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杀无赦!”

“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八千北地军,再无一丝犹豫。

“哐当!”

“哗啦!”

兵器,铠甲,被他们争先恐后地丢在地上,发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乐黛烟闭上了眼,深深叩首。

“罪将乐黛烟,领旨谢恩。”

武崇兆浑身一颤,也跟着叩了下去。

“罪将武崇兆,领旨谢恩。”

兵器铠甲砸地声,一声接一声。

那声音,砸在所有人心里。

尘土飞扬,铁锈味弥漫。

八千北地军,一动不动。

乐黛烟跪地,头颅深埋,像一个雕塑。

武崇兆身体发颤,牙齿咬紧,唇角血丝流下。

他抬头,只看了一眼,身旁那些丢弃的甲胄。

精良革甲,沾满风霜,那是他们浴血拼杀的见证。

如今,堆成小山,被当成废铁。

“收队,进营!”

张印一声断喝,打破死寂。

京畿卫兵士,迅疾行动。

他们将北地军士一个个扶起,动作粗暴。

北地兵们面无表情,任由摆布。

队伍,向城南军营走。

玄甲兵列队,依然森严。

杨辰与张印,策马并行。

他二人走在队伍前方。

张印脸上,难掩兴奋。

“杨少卿,这一趟,可真够过瘾。”

张印大笑,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缴了八千副革甲,兵刃无数。”

他咂摸嘴,眼中亮光闪动。

“北地军的革甲,出了名好用。冬暖夏凉,刀枪不入,寻常兵士,可装备不起。这一批,正好给玄甲兵换装!”

杨辰骑马,身姿笔直。

他耳畔,张印的话语仍在回响。

“张将军,这些,是缴获吗?”

杨辰轻声问,侧头看张印。

张印一愣,“自然是缴获。”

他语气肯定。

“反贼的兵器铠甲,不就是缴获?”

杨辰看张印。

他目光平静。

“圣上圣旨,只说待罪受审。并未言明,他们是反贼。”

杨辰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军中缴获,战后论功行赏。可这些人,罪名未定,何来缴获一说?”

张印虎目圆睁。

他嘴唇张合,想反驳。

却找不出话。

杨辰唇角微扬,划过一抹弧度。

“张将军,北地军的装备,自然精良。可现在,他们只是暂时封存。并非归属你玄甲兵。”

他语气不急不缓。

“此一时彼一时。将军身居高位,言行需慎。圣上,对这些北地兵,另有安排。”

张印呼吸一滞。

他脑中思绪急转。

他看杨辰,又看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北地军。

再看杨辰,他脸上神情,波澜不惊。

“杨少卿所言,有理。”

张印声音低沉。

“是末将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