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选择在出院这天召开记者会,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住院一周,外面的世界早就吵翻了天。
雍州城中村强拆、李家灭门案的旧闻被有心人翻出来,配上陈诺遇袭的新闻,形成了女大学生调查黑幕遭割喉的爆炸性话题。
网络上的舆论像滚油里泼了水,噼里啪啦炸得满天飞。
但她清楚,这种同情是廉价的,也是短暂的。
互联网从来不在意谁对谁错,只在意谁更惨。
今天她是被割喉的可怜女大学生,明天就会有新的惨案覆盖她的热度。
弱者被同情,是因为弱者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而一旦弱者开始反击,舆论的风向就会微妙地变化。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受害者身份还热着,同情分还在峰值,媒体的镜头还对准她。
在这个时刻,完成从受害者到揭露者的转身。
这是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天三夜,想明白的道理。
方敬修在为她扛着白家的压力,在部里被各方势力敲打,在深夜的办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烟。
她不能再做那个躲在他身后、等他来救的小女孩了。
她要自己跳出去。
跳出去的唯一办法,不是爬出火坑,而是把想烧死她的人,一起拉进火坑。
用他们的尸骨垫脚,才能站到他们够不着的高度。
这是方敬修教会她的,在权力场里,没有无辜者,只有博弈者。
下午三点,靖京国际会议中心,新闻发布厅。
三百多家媒体接到通知时,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是雍州事件当事人首次公开回应,这个标题足够吸引所有还在追踪这条新闻的记者。
发布会还没开始,会场已经挤满了人,摄像机的红灯密密麻麻亮成一片,闪光灯不时闪烁,捕捉着台上那张空荡荡的发言台。
后排的记者甚至站到了椅子上,长枪短炮对准同一个方向。
三点整,侧门打开。
陈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颈侧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被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地遮着。
她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点润唇膏,显得清瘦而倔强。
那是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不精心。
她知道镜头喜欢什么,真实,脆弱,却又坚强。
会场里骚动了一瞬,快门声密集如暴雨。
陈诺走到发言台前,站定。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抬起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闪光灯在她脸上炸开,她没有眨眼,也没有躲闪。
“大家好,我是陈诺。”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不高,却清晰稳定。
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正在筹备一部关于城中村变迁的纪录片。一个月前,我在雍州市城中村调研时,遭遇了袭击,颈部被割伤,送医时失血过多,昏迷三天。”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颈侧的疤痕,动作自然得像在介绍某个拍摄细节。
“这一刀,离颈动脉只有两厘米。医生说,再偏一点,我今天就不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快门声持续不断。
陈诺微微扬起下巴。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为了博同情。”
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赵志强那带着地方口音的声音清晰可辨:“那个项目……它背后牵涉到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李家的事,是意外,但既然您开口了,我们可以商量……”
录音不长,只有三分钟,但每一句都足够重磅。
意外,商量,背后牵涉。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听懂了。
会场里炸了。
记者们几乎同时站起来,无数只手举在空中,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但陈诺没有停,她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份文件的扫描件,强拆批文的异常审批流程、李家大儿子车祸后的私了协议、小儿子自杀当天看守所的异常监控记录。
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个公章背后都是一条看不见的利益链。
最后一份文件,是陈诺自己受伤当天的医院诊断书和报警回执,以及她从剧组工作人员那里收集的、关于白家关联公司骚扰威胁剧组的多份证言和物证照片,被截下的死老鼠、恐吓信、匿名电话记录。
所有的证据,被她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从雍州城中村强拆,到李家灭门,到她遇袭,再到后续剧组遭受的威胁,指向一张覆盖雍州多年的地方保护伞网络。
证据呈现完毕,屏幕定格在那张写满名字和关系的结构图上,赵志强的名字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指向更高处的箭头,若隐若现。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沸腾。
闪光灯几乎要把整个大厅照成白昼,记者们挤向台前,安保人员艰难地维持着秩序。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台上的陈诺:
“陈小姐!这些证据的真实性能保证吗?!”
“你为什么现在才公布?!”
“你背后是谁在支持?!”
“箭头指向的那个人是谁?!”
陈诺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她只是站在发言台后,一手扶着话筒架,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投向了会场的最后方。
那里,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站着一个穿着普通黑色棉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一群工作人员里,毫不起眼。
但陈诺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她的修哥。
他没有坐在贵宾席,没有以任何官方身份出现,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到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每一个普通的旁观者一样,看着她。
隔着沸腾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诺看到,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不是骄傲,骄傲这个词太浅了。
那是一种……放手的释然。
他教了她这么久,护了她这么久,今天,终于看到她独自站在风暴中心,接住了所有砸来的问题。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侧过脸,口罩上方露出的眼尾,似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下一秒,他转身,压了压帽檐,融入人群,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
陈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对着依旧沸腾的会场,说了最后一句话:
“所有证据,我已经提交给了相关部门。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对准她的镜头,那里面有审视,有狂热,有怀疑,也有期待。
“我是一个拍电影的人。我的镜头,只会对准真相。”
说完,她转身,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发言台。
当晚,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各大卫视和网络平台同步播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标题是:“女大学生导演实名举报雍州黑幕,录音证据曝光引发轩然大波。”
画面里,陈诺站在发言台后的身影被反复播放,她苍白的脸、颈侧的疤痕、坚定的眼神,成为当晚所有媒体的头版封面。
紧接着,一段更重磅的视频流出,赵志强在市纪委的自首视频。
画面里,这位曾经在雍州呼风唤雨的人物,穿着橘红色的马甲,面容憔悴,对着镜头承认:“是我……是我在强拆过程中逼死了李家小儿子,制造了意外事故的假象。是我派人……去威胁那个女导演的剧组。我……我认罪。”
两段视频叠加,舆论彻底炸了。
微博热搜前十,陈诺的名字占了七个。
陈诺实名举报、雍州黑幕、赵志强认罪、女大学生导演、割喉真相……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爆字。
评论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最初那些一个女大学生能有什么证据、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想红想疯了吧的质疑声,被淹没在了海啸般的支持和敬佩里。
更微妙的是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戳戳想踩一脚的声音,在看到舆论一边倒的态势后,立刻调转方向,开始跟风赞美。
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但它的趋利避害本能,比任何生物都敏锐。
……
此刻,靖京地下车库里。
陈诺靠在车后座,闭着眼睛。
一天的发布会、采访、应对,耗尽了她所有力气。颈侧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一切有多真实。
车门被拉开,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涌进来。
她睁开眼,看见方敬修坐进后座,关上车门。他还是那身普通的黑色棉服,帽子已经摘了,口罩也扯下来挂在耳边。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底的疲惫比她只多不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诺也看着他。
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灯投来微弱的光。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半米的距离,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良久,方敬修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不是吻,只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看到了。”他的声音低哑。
陈诺弯起眼睛:“怎么样?”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但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温暖而真实。
“我的陈导,”他贴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说,“长大了。”
陈诺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修哥,”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以后,换我帮你分担。”
方敬修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属于她的第四条路。
从此以后,她陈诺这个名字,不再只是方司长的女朋友,不再只是那个被割喉的可怜女孩。
她是实名举报雍州黑幕的导演。
是舆论风暴中心,依然站得笔直的陈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