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陈诺正在靖京老城区一处废弃厂房里盯场，这是电影开拍后的第十二天。

镜头刚过，场记还在打板，她手机震了。

辅导员的微信，语气客气得反常：

「陈诺同学，恭喜啊！学校刚刚通过了关于你毕业作品的重点扶持申请。吴校长亲自批示，经费和设备这两天就会到位。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一趟，找王主任签个字就行。」

陈诺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重点扶持？

她压根没申请过。

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在副校长办公室，吴启明笑眯眯说的那句学校愿意做你的后盾，以及王主任送她出门时意味深长的来日方长。

糖衣炮弹，来得真快。

她深吸一口气，没回消息，而是打开剧组工作群，看了一眼今天的通告单，还剩三个镜头，拍完收工大概晚上八点。

她飞快地给副导演发了条微信，把明天上午的拍摄往后挪了两小时。

然后她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打字：「修哥，今晚有空吗？有事请教。」

几秒后，手机震了。

方敬修的回信只有一行字：「姨丈来了，不做。」

陈诺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噗”地一下笑出声，旁边正在收拾器材的场务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陈诺赶紧摆手，捂着嘴躲到厂房角落，笑得肩膀直抖。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那天也是晚上，也是在书房，她跨坐在他腿上，吻得他气息都乱了。

他抱着她，手已经探进衣摆，都开始大吃特吃了，然后她突然想起来，小声说：“修哥，我好像……姨妈来了。”

方敬修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又像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还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认命。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她从腿上抱下来，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送她回去卧室睡觉。

全程没抱怨一句。

陈诺当时还觉得他真体贴。

结果这小子，记到现在。

她笑着打字：「正事！是正事！」

这次回得倒快：「最好是。」

顿了顿，又来一条：「下班我去接你。」

陈诺看了眼厂房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点不安，突然就定了。

……

晚上九点四十，方敬修的车准时出现在剧组下榻的酒店门口。

陈诺钻进副驾，暖气扑面而来。

方敬修今天开的是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没穿行政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整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柔和了些，但眉眼间的锐利没减。

陈诺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你吃饭了吗修哥？”

“还没。”方敬修发动车子，“等会儿回去随便吃点。”

陈诺心里一紧。

她知道他最近忙，司里那个补贴核查方案还在攻坚期，听说又卡在某个环节，这几天他都是凌晨两点以后才回家。

“那我们先去吃饭，”她说，“边吃边说。”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行。想吃什么？”

“你定。”

车子滑入夜色。

陈诺先开口：“修哥，学校那边……出事了。”

她把今天辅导员的消息、吴启明之前的那些话、以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敬修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在一家看起来挺安静的餐厅门口。

“陈诺，”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什么叫糖衣炮弹吗？”

陈诺点头：“知道。糖衣自己吃，炮弹打回去。”

方敬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看来我之前教的，你记住了。”

包间不大，但安静。

“吴启明这个人，”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分管行政和对外联络。实权不大，但位置关键。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学校这点资源，玩出花来。”

陈诺咬着虾仁，认真听。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他扶持你，”方敬修放下筷子，拿起茶杯，

“但本质上，是他在试探。试探你对他的态度，试探我对方家的态度，试探这条线能不能搭上。”

“那……我该拒绝吗？”陈诺问。

“拒绝？”方敬修抬眼看他，眼底有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你拒绝得了吗？”

陈诺想了想，摇头。

学校以扶持重点项目的名义，文件、批示、流程，一整套程序走下来，她一个学生，凭什么拒绝？

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在学校领导面前树敌。

“所以，”方敬修说，“不能拒绝。但可以……消化。”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陈诺熟悉的授课状态。

“吴启明给你送资源，目的是什么？”他问。

“想通过我……搭上你。”陈诺说得直接。

“对。所以他送的，不是给陈诺的，是给方敬修女朋友的。”方敬修顿了顿，

“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个女朋友的身份，暂时摘出去。”

陈诺眼睛一亮，隐约抓住了什么。

“你把手续走正。”方敬修一字一句地说，“学校拨款的每一分钱，都要有正式文件；调拨的每一台设备，都要有固定资产登记；项目所有支出，全部走学校账户，公对公。你作为项目负责人，签字可以，但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留底备查。”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他给你的糖衣，你吃掉，资金确实到位，设备确实好用，这些对你拍电影有帮助。但炮弹，你得给他卸了。”

“怎么卸？”陈诺追问。

“把所有私人往来的可能性，全部堵死。”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教学生解题的耐心，

“不要单独见他，不要私下收任何东西，不要在他的办公室签任何字。所有沟通，要么有第三人在场，要么走邮件、微信，留文字记录。他如果提出什么私下聊聊，你就装傻说校长，项目的事，还是按程序来，我怕记不清楚，耽误事。”

陈诺默默记着，心里那条原本模糊的路，渐渐清晰。

“可是，”她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他是真心想帮我呢？万一我这样防着他，会不会……”

“会不会伤了他一片好心？”方敬修接过话，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陈诺，你知道官场上最怕什么吗？”

陈诺摇头。

“最怕的，就是好心。”方敬修说，

“没有任何一个在官场混到副校长的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学生好心。他给你资源，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你拿了，他就有了人情；有了人情，他就可以提要求。今天要求你帮他传句话，明天要求你帮他约个饭，后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后天，他可能就拿着你签过字的某份文件，说这是你合作的证据，让你帮他办一件你不能办的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翻脸？他把往来记录一晒，外人看就是你拿了好处不认账。不翻脸？你就一步步陷进去，最后成了他手里的棋子。”

陈诺听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网上那些新闻，某某高校女学生被领导关照后身败名裂，某某年轻干部被贵人提携后沦为白手套……

原来那些看似遥远的丑闻，背后都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

“所以，”方敬修最后总结，“在这个圈子里，任何无缘无故的好，都要当成有缘有故的饵。你可以吃饵，但必须把钩子吐干净。”

他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凉了。”

陈诺低头吃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姑娘，是真的在学，真的在长。

从记者会到现在，不过十来天，她的眼神已经比刚认识时沉静了许多。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吴启明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后续搞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多年，说明他懂分寸。你这次把程序走正，他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指点，反而会更谨慎。他不敢轻易得罪一个背后有人的人，只会更加小心地试探。”

陈诺抬头：“那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不会。”方敬修说得笃定，“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等。他这次没钓到鱼，就等着下次。你只要一直把程序走正，他就永远没机会下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这次的电影，拍好了，就是他扶持的政绩。他会巴不得你成功，好证明他有眼光。至于能不能通过你搭上我……那是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他等得起。”

陈诺听完，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诺准时出现在学校行政楼。

她拿着文件，去了财务处。

陈诺问清楚了所有流程：拨款需要什么手续，报销需要哪些凭证，设备入账怎么登记……问得仔仔细细，还拿了表格和说明。

然后她才去王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见到她，脸上堆起笑：“陈诺来了？吴校长昨天还念叨你呢。来来来，坐。”

陈诺没坐，而是把财务处拿的表格和说明放在他桌上，笑着说：“王主任，谢谢学校和您的好意。我今天来，是想把手续走清楚。刚才去财务处问过了，他们说需要这几张表，还有设备清单、项目预算……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协调一下，把这些都办齐？”

王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女学生，一上来就把走程序摆在了台面上。

没有私下感谢，没有热络攀谈，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和一堆表格。

“这个……”他干笑一声，“不用这么麻烦吧？吴校长说了，让你方便为主。这些手续，回头补也行。”

“还是先办好吧，”陈诺笑得天真，“我怕回头忘了，耽误事。而且财务处说，手续不全，钱和设备都出不来。您也不想看着项目卡在手续上吧？”

王主任噎了一下。

他看着陈诺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姑娘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她背后，有人指点。

“行，”他恢复笑容，“那我让人帮你办。你等等。”

他打了个电话，叫来一个年轻干事，把陈诺带来的表格交给他，交代了几句。干事点点头，带着陈诺去办事。

临走时，陈诺回头，对王主任笑着说：“主任，那我先过去了。回头项目有进展，我再跟您汇报。”

王主任摆摆手，脸上的笑有点僵。

等陈诺走远，他拿起电话，拨给吴启明。

“吴校长，这个女人背后有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