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昭玥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脑细胞需要糖分修复”,先一步回了宿舍。琴音独自站在理科楼外的布告栏前,指尖划过电子课表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量子纠缠与哲学》、《中世纪炼金术文献选读》、《非线性动力系统中的混沌之美》……通明大学的自由,此刻像一片过于丰茂的森林,让她有些无从下脚。
她忽然想起和昭玥早餐时的一幕,那句“玄宸脑袋里的东西……深得吓人”。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些许莽撞和更多的好奇。
「或许……可以问问他?不是问具体的题目,而是问问那种……世界突然“慢下来”的感觉,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或冷冰冰的公式里,是否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她记得分别时,他走向历史图书馆深红色大门的背影。
「他说去图书馆……会不会,又去了那个地方?」
玄宸对《远古神纪闻》和“神学室”似乎并不陌生。琴音抿了抿唇,心底激起了探寻的冲动。她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路边开始泛黄的草尖。
历史图书馆内部比她记忆中更为幽深肃穆。巨大的挑高空间里,空气仿佛都沉淀着纸页与岁月的重量,只有极轻微的翻书声和脚步声在回荡。她凭着记忆,穿过“文学”与“哲学”区那排排高耸的橡木书架,朝着上次偶然踏入的方位走去。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上次那种隐隐的、被指引的感觉消失了。走廊的指示牌清晰分明:东方文献、西方典籍、经济学……就是没有“神学”或任何类似的字样。她走到记忆里那个应该是岔路口的地方,眼前却只有一面嵌着玻璃的墙壁。
琴音停下脚步,心脏微微收紧。她不死心,沿着可能的方位又绕了一圈,甚至询问了坐在服务台后的馆员。
“神学室?”馆员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确凿的茫然,“同学,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图书馆的分类体系里,宗教学相关的书籍都在‘哲学与宗教’大区,没有什么单独的‘神学室’。”
“可是,我前几天明明……”琴音的话噎在喉咙里。她无法描述那个充满奇谈怪论书籍的房间,无法解释那本《铃铛的一百种妙用》,更无法说出在那里遇见的申玄宸。那一切,在此刻坚实、理性、井然有序的图书馆面前,显得像一场她独自臆想出来的、过于逼真的梦。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是记忆出了错?还是……那个房间,本身就不是随时为所有人敞开的?难道,那个“神学室”,是需要特定“时机”才能显现?而她上次的进入,只是侥幸触发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条件?
就在她怔忡地站在玻璃墙前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寂静的脚步声。还有一丝极淡的旧书页气息,悄然侵入她的鼻子。
琴音倏然回头。
申玄宸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光而立。阳光从他身后的高窗倾泻,给他蓝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晰地看着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徘徊与困惑。
他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封皮的、线装的老旧册子,书脊磨损得厉害。
“你在找,”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神学室吗?”
琴音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那个房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望向玻璃,“有它自己的‘呼吸’。只在每个月圆之日的黄昏,向得到指引的人,短暂地敞开一道缝隙。”他晃了晃手中那本旧册子,“我在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偶然发现了这个规则。”
“月圆黄昏。”琴音默念着这个词,仿佛触摸到某种古老仪式的边缘。她想起外婆在月下起卦时低喃的祝词,想起后山隐士剑尖引动的、与潮汐同频的轰鸣。这个世界,似乎总在特定的韵律节点,才肯泄露它真实的纹路。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随即鼓起勇气,抬头望进他那双过于平静的淡蓝色眼眸,“玄宸,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不在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过于肃穆、仿佛连思想都会被吸附的书架,“去花园,可以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花园湖畔,上午的暖阳洒在粼粼水波上。他们坐在那天白衣监考抚琴的青石附近,只是此刻,石上空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小动物们的叫声。琴音深吸了一口气,将盘旋在心中最沉重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玄宸……你有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说过……在某个非常紧张、需要拼命奔跑的时刻,周围的一切——风的声音、树叶摇晃、甚至别人的动作——都突然变得……很慢、很粘稠,好像时间本身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但你自己,却好像还能按照正常的速度……思考,移动?”
她描述得有些语无伦次,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另一个人剖开那诡异而孤独的体验。
玄宸原本随意落在湖面的目光,倏地收了回来,定定地看向她。那一瞬间,琴音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情绪——不是疑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锐利的震惊。那层常年笼罩着他的、对万事万物都疏离淡漠的薄冰,仿佛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控制得极好,那震惊如流星般划过,旋即沉入更深的幽蓝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琴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问题太过荒谬。
“时间的‘缓速’……”他缓缓重复这个词,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琴音的心悬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用“肾上腺素”之类的科学解释来敷衍她。
“我好像,”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书页的斟酌,“在神学室的一些……比较偏门的记载里,瞥见过类似的描述。非常模糊,混杂在关于梦境和感知异常的传说之中。”他看向琴音,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书上写的那些,通常被认为是古人臆想或隐喻。但如果你觉得感知到的并非错觉……那或许值得查证一下。”
希望,像一颗被擦亮的火星,在琴音心底“噗”地燃起。她不是一个人!至少,有文字记载过类似的现象!
“下次月圆,”玄宸的声音将她从激动的思绪中拉回,“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那本书。我虽然只是偶然翻到,没细看,但记得它大概在哪个区域。”
“真的吗?谢谢你,玄宸!”琴音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释然。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光。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第一次真切地减轻了。她不是被遗弃在谜团里的孤儿,至少眼前这个人,愿意为她举起一盏灯,指向可能藏有答案的迷雾深处。
心情放松下来,湖畔的记忆便自然浮现。那晚月光下,白衣女子抚琴而歌、百兽静谧聆听的震撼景象,再次清晰起来。那不仅是音乐的优美,更是一种直达灵魂的、近乎神迹的沟通。
“那天晚上,那位白衣老师的琴声和歌声……好奇妙。连小动物们都好像被安抚了,静静地听。”琴音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向往,“那种能力……真了不起。”
玄宸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块空寂的青石,仿佛能看见那晚残留的韵律。他沉默思考了几秒,方才开口,语气是一种基于阅读的冷静分析。
“绝对音感。”他吐出这个专业而精准的词汇,“一些文献里提到过这种天赋,也对这个天赋的能力有长篇的讲解。她拥有的,恐怕是记载中描述的那种极高阶的形态——不止是辨识音高,更是对振动、对和谐、对万物内在韵律的敏锐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某段读过的文字上,继续说道:“人与其他物种,语言不通,但有些感知的底层,是相通的。冷热、疼痛、愉悦、安宁……这些基本感受,很多生灵都能共享。而按照古籍的记载,当音乐纯粹到一定程度,它传递的就不再只是音符,而是某种……能引发共鸣的‘意境’或‘情感频率’。”
“所以,那可能不是‘驯服’,”他总结道,看向琴音,“更像是……她用旋律,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桥梁,让不同生命能短暂地共享同一种美好的心境。书上大概是这么比喻的。”
共享同一种美好的心境……
琴音怔住了。这个解释,如此诗意,又如此深刻。它不仅定义了那位神秘考官的能力,也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这个世界存在着的、远超常人理解的连接方式。她对时间流速的异常感知,是否也是某种……与世界的“频率”发生了非常规的同步?
秋风拂过,带着沁入思绪的凉意。琴音望着青石,心中对那位白衣女子的好奇与敬仰如潮水般层层漫上,却又在下一刻撞上一道更深的困惑。
「那样的人,那样仿佛能与万物共鸣、以音律架桥的造诣……竟也还在群英会门外徘徊,需要经历重重考核,等待了两年仍未真正踏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冰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凛冽的寒意与无边无际的想象。
如果连她都尚未够格,那么,群英会里那些已经被认可的人——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姐”,甚至更上面的“师傅”——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他们所凝视、所追寻、所掌握的东西,又已经抵达了怎样的境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玄宸。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变得明亮,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干净,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通透的光线下,仿佛映着天空,却又沉淀着某种来自书页深处的静默。
「他读过那么多书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那些关于月圆之约、时间缓速的模糊记载,还有对绝对音感与万物共鸣的诗意解读……他都能信手拈来,仿佛那些生僻、奇异甚至近乎传说的知识,早已在他脑海中分门别类,等待调用。
这份渊博,沉静而浩瀚。
琴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比想象中还要浅薄。他能如此清晰、如此近乎本质地解析那种连白衣考官都未能完全踏入的境界,那么他本身……究竟站在怎样的位置,观察着这一切?
是同样在门外徘徊、却凭借惊人阅读量试图拼凑全貌的竞争者?还是早已通过文字窥见了门内风景、却依然选择静默旁观的……记录者?
午前的光线愈发饱满,将花园的草木染成一片明亮的金黄。然而,这灿烂的日光非但没有驱散琴音心头的迷雾,反而让那份对未知的敬畏与探求,变得更加清晰而灼热。它不再被夜色隐藏,而是赤裸裸地曝晒在阳光下,与粼粼的湖光、摇曳的竹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明亮却愈发深邃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