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直面心魔,方见真心(1 / 1)

我的修行笔记

周强下山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很久,我依旧瘫坐在药园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山风阴沉沉地吹过,带着凉意,刮在脸上有些发疼。洞口石板上那本《本草纲目》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老中医留下的行医日志,页脚微微卷起,仿佛在无声地看着我。

阿黄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陪着我,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它不懂人间恩怨,不懂前尘罪孽,只知道我此刻很难受。

我抬手捂住脸,指缝里透出沉重的喘息。

原以为躲进终南山,开荒、种地、采药、救人,就能把那段血淋淋的过去彻底埋葬。原以为靠着几味草药,几分善意,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债。原以为时间久了,心就会慢慢平静,不再被往事刺痛。

可周强的一声“龙哥”,轻易就撕碎了我所有的伪装。

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翻江倒海一般涌了上来。

昏暗的房间里,我坐在主位上,抽着烟,听着手下汇报谁还不上钱;冰冷的门口,有人跪地磕头,求我宽限几天,我冷眼相对,让人搬空他家最后一点东西;深夜里,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打电话来苦苦哀求,我只是冷冷一句“没钱就去想办法”,然后直接挂断。

我毁过多少家庭,逼哭过多少人,吓怕过多少孩子,我自己都数不清。

那时候的我,心是黑的,血是冷的,眼里只有钱,只有利益,只有威风。什么良心,什么底线,什么人情,全都被我踩在脚下。

牢狱十八年,我以为已经受够了惩罚。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法律判我刑,是罚我的身;而心底的那些债,是罚我的心,那才是一辈子都赎不完的。

我猛地站起身,冲进山洞,抓起墙角一根枯木,狠狠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木头断成两截。

可心里的憋闷、痛苦、愧疚、恐惧,一点都没少,反而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配住在这里。

不配种这片药园。

不配接受村民的善意。

不配被人叫一声好人。

我就是个双手沾血的罪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肮脏。

我越想越绝望,眼神落在洞口的药园上。那一片青绿,生机勃勃,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点点亲手种下的,是我用来赎罪的希望。可现在,在我无边的罪孽面前,那点绿色渺小得可笑。

我抓起一旁的锄头,高高举起,想要狠狠砸下去,把这片药园毁了。

反正我也不配拥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阿黄见状,猛地冲了过来,抱住我的腿,低声呜咽,拼命摇头,不让我动手。它眼神慌张,不停地蹭着我,像是在劝我,不要这样,不要毁了自己。

我举着锄头,手不停地发抖,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张脸——

那个腿受伤的孩子,哭着把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

那个孩子咳嗽的夫妻,下山前满眼的感激;

那些上山求药的村民,临走时一声声真诚的“谢谢”;

还有郎中大爷塞给我的姜末,村民悄悄放在洞口的土豆、玉米、青菜……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善意,所有让我觉得“活着还能有点意义”的瞬间,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我举着锄头,手臂僵硬,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泥土里。

“我错了……我错了啊……”

我放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五十岁的人,坐过十八年牢,吃过苦,受过罪,被人打过骂过嫌弃过,我都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一刻,对着这片药园,对着这条老黄狗,对着那些不嫌弃我的村民,我彻底绷不住了。

我哭我当年的恶,哭我造下的孽,哭我差点又一次毁了自己。

阿黄松开我的腿,轻轻舔着我手上的伤口,温顺又心疼。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慢慢停下,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山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凉丝丝的。我丢下锄头,缓缓蹲下身,抚摸着药园里一株嫩绿的草药。

老中医的话,再一次在心底响起:

“人心有病,草木可医;身若有罪,行善可赎。”

我猛地一震。

赎罪,不是逃避,不是自暴自弃,更不是毁掉自己好不容易走出来的一点光亮。

真正的赎罪,是明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明知道一辈子都还不清,还是选择继续走善路,做善事,守善心。

我是罪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但我不能再做恶人,这一点,从进山那天起,就已经定了。

周强的出现,不是为了把我拉回地狱,而是为了提醒我:

你从前走的路有多黑,往后要走的路,就要有多亮。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断成两截的枯木捡起来,堆到柴火堆里。

然后,我拿起那本《本草纲目》和行医日志,轻轻拍掉灰尘。

翻开日志,老中医写过的一行字映入眼帘:

“知错为知,改之为贵;知愧为明,行为路。”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句,对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道歉。

一遍又一遍,无比真诚,无比沉重。

“我错了。”

“我对不起你们。”

“我用余生,能还多少,就还多少。”

睁开眼时,眼底的绝望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再怕旧事,不再怕旧人,不再怕那些罪孽。

它们是我的伤疤,也是我的路标,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再走回头路。

我走出山洞,重新回到药园,拿起小铲子,一点点把刚才被我踩乱的泥土抚平,把歪掉的药苗扶正。

每动一下,心里就安稳一分。

阿黄摇着尾巴,跟在我身边,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快。

天色渐渐放晴,乌云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药园上,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我望着眼前这片青绿,忽然明白:

终南山收留我,不是让我躲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让我在这里重新做人。

老中医送我医书,不是让我藏起来自我安慰,而是让我用草木救人,用行动洗心。

村民信任我,不是因为我干净,而是因为他们看到,我想变干净。

我不配被原谅,但我配努力赎罪。

我不配做善人,但我配不再作恶。

我不配拥有安稳,但我配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心安。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给菜地浇水,给药园除草,把晒干的草药分类捆好。

只是这一次,我的腰杆挺得更直,眼神更稳,心更静。

傍晚,我生火煮粥,炊烟在洞口缓缓升起,随风飘向山林。

白粥的香气,混着药香,在山间散开。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阿黄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坐在石头上,喝着温热的粥,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晚霞染红半边天。

周强带来的惊涛骇浪,终于彻底平息。

我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旧人找来,还会有旧事被提起,还会有心魔来扰。

但我再也不会逃避,再也不会崩溃,再也不会自暴自弃。

直面心魔,方见真心。

承认罪孽,方能赎罪。

前半生,我执迷于钱,执迷于势,执迷于恶,活成了魔鬼。

后半生,我执迷于山,执迷于草,执迷于善,要活成人。

医书还在,

药园还在,

阿黄还在,

村民的善意还在,

我想赎罪的心,也还在。

这就够了。

山风轻轻吹过,药香淡淡,炊烟袅袅。

我望着眼前的终南山,在心里轻轻说:

“我不怕过去了。

从今往后,我只往前走。”

我的修行笔记,从此写下最坚定的一页:

不逃,不躲,不怨,不悔。

以善抵恶,以心赎罪,以终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