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皋月静静地站在修一的身边。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长桌两侧。那些刚才还因为“抛售指令”而陷入震怒与错愕的面孔,此刻在她的注视下被迫维持着安静。
“如果各位对家主的决策是什么质疑,请一个一个地提出来,并说明你们的顾虑。而不是像街边混混一样嚷嚷。”
“既然现在各位冷静下来了,重新开始议事吧。”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挤眉弄眼的,都不愿意第一个发话。
寂静持续了数秒,左侧的坐垫上,那位辈分极高的西园寺健介家老缓缓收拢了手中的竹制折扇。
他将折扇平放在膝侧的榻榻米上,双手交叠,伏在地面。苍老的身躯向前倾斜,姿态放得极低。
“大小姐。”
健介家老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的沉重。他首先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中带着毫无保留的肯定。
“过去三年,您与家主为家族带来的辉煌,在座的各位都有目共睹。家族上下对您的决断,始终抱有最高的敬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挤压在一起。
“可是,现金会随着通货膨胀贬值,永田町的政权也会随着选举更迭交替。唯有脚下的土地,承载着西园寺家能在日本立足千年的物理根基。只要地契还在,家族就有重建的希望。”
健介家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颤的恳求。
“变卖土地,等同于挖掘家族的根基。哪怕稍微放缓极乐馆二期或是台场深海沉箱的投入,慢慢消化现有的债务,也请大小姐和家主三思。请务必保留那些铭刻着家族徽记的核心基业。”
皋月安静地听完这位长辈的恳求。
她微微欠身,以一种极具涵养的姿态做出了回应。
“健介大人的担忧极具远见。土地的抗风险属性历经百年验证,理应得到尊重。”
她的声音温和,瞬间抚平了家老们紧绷的神经。
“承载着西园寺家历史底蕴的核心地块,例如文京区的主宅、京都的几处别邸,以及轻井泽的听松山庄,集团将继续持有。这些祖辈留下的基石我不会动用。”
听到这句话,左侧的家老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皋月的话锋随之偏转。
“至于银座的‘水晶宫’、赤坂的‘粉红大厦’,以及过去两年内趁着市场狂热溢价收购的大量畸零地与边缘地块。它们属于纯粹的金融产品,必须全数挂牌抛售。”
右侧的高管阵营中,不动产部主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纯棉手帕,用力擦去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一份厚达百页的市场调研报告,硬着头皮进行补充说明。
“大小姐,保留祖产的决策非常英明。关于那些商业地产和边缘地块,我承认目前台场项目和北海道极乐馆每天都在燃烧海量的现金。集团的财务压力客观存在。”
主管翻开文件,将一张印着复杂曲线的图表展示出来。厚实的铜版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可是,根据野村证券和住友银行本周发布的最新数学模型预测,巨量的海外资本仍在疯狂涌入东京。千代田区与港区核心写字楼的空置率无限趋近于零。这种核心区的热度,正在迅速向边缘地块辐射。”
“现有的数据模型给出了一致的结论。地价的高速增长期起码还能维持一年以上。提前清仓‘水晶宫’这样的超级地标,连同那些边缘地块一起抛售,我们会损失极其庞大的预期收益。年底的股东大会上,董事会也无法向那些合作的银行盟友交代。”
皋月安静地听着。
广间内的空气因为众人的焦虑而变得有些沉闷。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越过那份被翻开的市场调研报告,静静地落在不动产主管的脸上。
足足三秒钟的死寂。
那种居高临下的、毫无波澜的注视,让主管原本强撑起来的底气一点点溃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主管先生,你的数据模型十分精算。”
皋月终于开口了。
“你计算了外资的流向,也计算了供需关系的失衡。那么,诸位认为,东京的资产价格为何能涨到如此离谱的高度?”
不动产部主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背诵调研报告里的宏观分析,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皋月离开修一侧后方的阴影,迈步走向一侧的空置坐垫,动作优雅地落座。
“既然你们坚信现有的数学模型,那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目前的经济是怎样运行的。”
她双手交叠放置在身前,目光扫过那些高管的脸庞。
“首先,我们要重申一遍泡沫经济的本质。泡沫经济的本质实际上是一个脱离现实的自我循环,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资产价格脱离了基本面的实体经济支撑,完全依靠‘对未来价格上涨的预期’和‘信贷扩张’来维持的庞氏循环。”
“那么,日本的经济是怎么靠这个机制发展的呢?”
“这个虚幻的循环是靠一个特殊的机制实现的。一开始,资产的升值会带动土地和股票涨价。抵押物的价值增加了,银行就会认为你有更多的资产,愿意借给你更多的钱。可企业和个人拿到钱,根本不打算去搞研发或是生产,转头便再次买入土地和股票。价格顺势继续再涨,如此又回到了第一步,往复循环。”
“于是乎,经济就在这样的一个近乎左脚踩右脚的荒谬机制下不断地上升。最终是爬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
广间内原本躁动的空气渐渐安静了下来。
“泡沫的致命点在于:每个人都在赚账面上的钱,但社会并没有生产出与之匹配的商品或服务。当没有新的资金进场时,这个循环就会瞬间崩塌。”
“各位,我说的对吗?”
皋月的话说完,整个广间内已经是鸦雀无声。
在座的家老与高管们早已深刻领教过她翻云覆雨的手腕,对她的权威有着绝对的敬畏。正因如此,当这套冰冷的庞氏骗局逻辑被她血淋淋地剖开并摆在台面上时,那种常识即将崩塌的恐惧感,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关于经济泡沫的问题,难道这个时代的日本人真的一个都看不出来吗?尤其是眼前的这些人,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能算得上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真的对泡沫会破裂的问题丝毫没有察觉吗?
不是的,其实是他们潜意识里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大小姐,我想您弄错了一点。”
右侧的高管阵营中,一位负责传统制造板块的老董事微微欠身。他的语气十分委婉,却透着一股老派实业家的固执。
“目前日本的经济底座,依旧是极其强劲的实体产业。如今我们的汽车、半导体、家电均占据世界前列。丰田、索尼等企业依然在全球市场攻城略地,市值不断上升。这些坚固的实体支柱,全都是日本经济持续发展的动力。”
不动产主管也跟着点头附和,显然对这位老董事的“实体经济强劲论”深信不疑。
皋月安静地听完这位长辈的陈述。
“您提到的这些企业,账面利润确实丰厚。但是,大家不妨仔细想一想,支撑这些庞大数字的,真的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实体主业吗?”
皋月不急不缓地说道。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右后方的财务总监。
“远藤专务。把S.A.InveStment上个月整理的那份《日本上市企业利润结构拆解报告》发下去。”
“是。”
远藤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沿着紫檀木长桌依次分发。
拿到文件一看,那位老董事的脸色变了。周围高管们的眼神也逐渐凝重起来。
“这些材料都是各公司公开财报里可以查得到的。”
皋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丰田汽车,它的金融资产从八十年代初的五千亿日元飙升至目前的二点四万亿日元,但同期制造业本业利润年均仅维持在极低的水平。在上一财年的决算期,丰田汽车依靠‘特金’理财带来的金融收益达到了一千五百亿日元。它引以为傲的汽车制造业主业,营业利益仅为一千亿日元左右。”
广间内响起了急促的纸张翻动声。
“除了丰田这样的巨头,中小企业也是同样如此。”皋月继续补充道,“老牌钢铁贸易商阪和兴业,目前账面囤积的金融资产规模已经高达两万亿日元。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一家钢铁贸易商的金融储备已经能比肩大型银行了!”
“理财收益是主业利润的二十倍以上,这家公司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贸易公司外皮的对冲基金。”
皋月双手交叠放置在身前,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再让我们来看看大藏省和东京证券交易所的统计数据。1986到1988年,东证一部(主板)上市的制造业企业中,约有50%的利润增长来自于“非营业收入”(即理财收入)。你们还觉得这是实体经济造成的繁荣吗?”
不动产部主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经济必定会破裂啊……”
右侧阵营中,一名高管盯着手中的文件,不死心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皋月将目光精准地投向站在长桌右下方的远藤。
“远藤专务。日本银行在今年五月,以及两周前,分别执行了什么货币动作?”
远藤的额头冒出一丝微汗,但凭借着极高的专业素养,他还是立刻报出了精确的数据。
“经过两次上调公定步合率。目前的基准利率已经从去年的极低点,上浮到了百分之三点七五。”
“百分之三点七五。”
皋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即使日银已经宣布加息了,各位依然觉得经济不会破裂吗?”皋月反问刚才那个人。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那好,那我就再举一个例子。”
皋月目光重新落回不动产部主管的身上。
“假如,现在我拥有一百亿的资金。用这笔资金买下银座的一栋大楼,每年的租金回报只有两亿,也就是百分之二的回报率。但是,现在银行的长期贷款利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三点七五,未来甚至可能突破百分之五。这在数学上就是一个‘负利差’,我持有的成本已经大于我的资产回报率了。”
“那么,综上所述,我买这栋楼的唯一理由……就是赌它明年会涨价。”
广间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高管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习惯了看着地价上涨的数字狂欢,此刻却被迫直视这笔最基础的加减法。
“那我们都清楚,在金融学上,如果一个投资品完全失去了产生现金流的能力,纯粹靠转手获利。它就是一朵随时会凋谢的郁金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资产。”
“只要价格停止上涨,哪怕不跌,仅仅是横盘,高昂的持有成本和利息就会把公司拖垮。”
“你们想想,现在的日本手中已经持有着多少‘郁金香’?一旦经济停止增长,整个国家的经济都将会被拖垮。”
左侧的健介家老手里的折扇微微发抖。旧华族的观念让他依然对土地抱有执念。
“大小姐的利息算法确实精妙。”健介家老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开口,“可是,土地终究和股票不一样。日本终归是个人多地少的岛国,只要人口还在,对土地的需求就永远存在。哪怕有高额利息,未来的买家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接盘,游戏就能继续玩下去。”
周围的高管们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点头。
这个“土地神话”,是他们这辈人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真理。
皋月安静地看着这位长辈,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情。
她现在的计划需要一批能绝对执行命令的精英,决不允许他们脑子里还残留着对土地的愚蠢迷信。
“远藤专务,把最后那份图表发下去。”
远藤立刻从公文包底抽出几张印着柱状图的文件,分发给众人。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注意过日本人的年龄结构?”
皋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叶,语气平缓。
“看看你们手上的那张人口金字塔图。根据厚生省的统计数据推演,日本的劳动人口将在1995年达到顶峰,随后便会开始不可逆转的下降。”
众人低头看向手里的图表,原本强撑的底气开始动摇。
“健介大人说得对,土地神话是建立在‘人多地少’的基础上的。”皋月放下茶杯,“但是,买房的主力军是年轻人。五年后,接盘的年轻人数量会断崖式下跌,到时候还有谁来维持这个‘土地神话’?”
皋月的声音在死寂的广间内回荡,字字诛心。
“现在的天价地皮,是透支了未来两代人的购买力换来的经济繁荣。未来根本没有那么多人,现在的繁荣完全是建立在不存在的未来身上的!”
“一旦过了那个临界点,供需关系便会彻底逆转。”
久久无言。
对于他们来说,日本经济永远增长的神话,几乎是一件如东升日落一般天经地义的事。这个趋势已经持续了40年了,他们从小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成长的,现在骤然得知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真理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