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想一睹那位生擒辽国主帅,并且打得辽兵溃不成军的雍王风采。
祁闻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绛紫色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眉眼间那股从前需要刻意装出来的沉稳,如今已长在了骨子里,总算洗去了从前的纨绔印象。
身后是囚车,辽国主帅耶律齐披头散发地坐在里面,面色灰败,目光空洞。
再往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雍王千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祁闻毓面色不变,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城楼,越过宫墙,落在更远的地方。
……
献俘大典后,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祁闻毓。
御书房的门关了一整个下午。
太监们被赶了出来,侍卫们退到了十步之外,没有人知道父子俩在里面说了什么,但守在门外的太监总管注意到,雍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明黄色的匣子,面色沉静如水,而御书房里久久没有动静。
那个匣子里装着的,是太子勾结辽兵的铁证。
祁闻毓在边关的几个月,不只顾着打仗的。
他顺着军中内奸这条线一路往上摸,摸到了东宫暗卫的联络密道,摸到了太子与辽国往来的密信,摸到了那些被太子当作棋子、用完后弃如敝履的人证物证。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这个匣子里,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皇帝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希望它们是假的。
但每一封信上的笔迹都是太子的,每一个印鉴都是东宫的,每一个证人的供述都能贯通。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封信,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来人。”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传朕旨意,太子祁闻渊,即日起禁足东宫,不得出入。着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那天夜里,东宫被禁军团团围住。
太子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央,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坐在台阶上,含着泪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皇后依旧在佛堂里念经。
她手里的佛珠突然断了,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地,在安静的佛堂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低头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沉默了很久。
“备轿吧。”她说,“本宫要去见陛下。”
嬷嬷跪在地上,没有动。
“娘娘,陛下吩咐了……如今,谁也不见。”
皇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她一步一步走出佛堂,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那边的天还是蓝的,但她知道,那里的灯,不会再亮了。
*
三司会审,雷霆万钧。
太子的党羽被一个接一个地揪出来,像拔萝卜一样带出泥。
有人抵赖,有人攀咬,有人痛哭流涕地求饶,有人一言不发地等死。
但不管他们怎么做,结局都是一样的。
该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
曾经不可一世的东宫势力,像雪崩一样,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调查中,一桩陈年旧案被翻了出来。
关于沈掣。先帝年间的大将军,曾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小山村里隐姓埋名做了多少年猎户,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死在了谁的手里。
但太子的人招了——
当年构陷沈掣的,是太子,十几年后找到沈掣下毒手的,也是太子。
从始至终,都是太子为了铲除沈家这个忠君爱国的臣子。
祁闻毓站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沈掣一案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他要替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翻案,替一个忠烈之臣讨回清白,替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还他应得的公道。
“准。”
皇帝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掣追封忠烈公,其妻追封一品诰命夫人。
沈氏一族,沉冤得雪。
圣旨是宁旭跪接的,如今他和宁澜也重新改回沈姓。
他跪在大殿上,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八岁等到现在,从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等到了亲手接到父亲清白的年纪。
*
尘埃落定,祁闻毓终于可以踏进永宁宫。
他没有让人通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衣袍上还带着宫道上的尘土和未散尽的尘土气息。
贵妃正坐在软榻上和宁馨说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那个风尘仆仆、黑了也瘦了的儿子站在殿门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毓儿——”
她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瑶琴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宁馨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软榻边,看着那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毓儿受苦了。”
贵妃的声音哽咽,手捧着祁闻毓的脸,左看右看,“瘦了,黑了好多,这脸都糙了……边关的风沙是不是很大?伤呢?伤好了没有?让本宫看看——”
祁闻毓握住母亲的手,弯了弯嘴角,声音比离京时低沉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母妃,儿臣没事。好着呢,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况且儿臣还立了大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飘向了软榻那边。
宁馨站在那里,穿着侧妃的服制,头发挽着髻,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垂在身侧。
将近八个多月的肚子将衣裳撑得满满的。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水光闪烁。
祁闻毓的目光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贵妃感觉到了。
儿子的手还握着她,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宁馨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耳根泛着红。
贵妃松开儿子的手,退后一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变了味: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本宫算是看透了。”
祁闻毓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母妃——”
“别叫本宫。”
贵妃摆了摆手,转身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宁馨,“你快坐着,别站着,月份大了不能久站。”
说完瞪了祁闻毓一眼,“你也是,别毛手毛脚的,她身子重。”
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闻毓转过身,看着宁馨。
她站在软榻边,手扶着腰,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极力忍着。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思念和煎熬,可此刻,它们只映着她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了她的肚子。
掌心下的肚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踢了一脚。
祁闻毓的呼吸一窒,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一角。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祁闻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期待。
“总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你生产前赶回来了。”
宁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却依然好看的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祁闻毓当前好感度:100%。任务完成。】
宁馨没有理会脑海中的提示音,依旧握着他的手腕,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比从前更快的脉搏。
“平安回来就好。”
祁闻毓听见了,笑得温柔。
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闭着眼睛,听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宁馨的手松开他的手腕,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抚着。
……
内殿的帘子后面,贵妃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拿帕子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瑶琴在旁边小声说:“娘娘,您别伤心了,王爷往这样子养养就回来了。”
贵妃瞪她一眼,谁伤心了,本宫这是高兴。
然后继续偷看。
殿内,祁闻毓直起身来,伸手将宁馨轻轻揽进怀里。
他很小心,手臂环着她的腰,避开她的肚子,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睛。
“不走了。”
他说,“哪儿都不去了。”
宁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嗯。”
内殿的帘子又动了一下,贵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瑶琴,去吩咐御膳房,今晚加菜。”
“是。”
“多加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