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连环套中套(1 / 1)

堂内没人敢出声。

过了足足十息。

铁兰山发出一声冷笑,身体往太师椅的椅背上重重一靠,椅背吃力的发出一声闷响。

摊开双手搁在两侧扶手上,十指大张,把整张椅子占得满满当当。

这姿态,是在强行找回身为边关大将的威压。

“许大人。”

“你这番话说得好听,也说得痛快,老夫浑身上下都替你觉得过瘾。”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可你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镇北城,不是京城的文渊阁。”

铁兰山的语调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说贺明虎走私,马进安是狼狈为奸,这是谋逆大案,行。”

“老夫信你看得清局势,你许家的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

“可是,看清了局势又如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悬挂的那面镇北大旗。

“你想让老夫出头?就凭这一张被水泡烂的废纸?”

铁兰山冷哼。

“一面之词,加一张连堪合大印都没有的烂纸。”

“这东西递到京城去,御史台的人拿来擦桌子都嫌脏。”

“你要老夫拿身家性命,押在这种东西上面?”

“许大人,恕老夫直言。”

铁兰山靠着椅背,语气里透着边关宿将特有的笃定。

“你把局势看得透,可你拿什么来动手?”

许清欢站在茶案前,岿然不动。

铁兰山要的是价码。

这老狐狸比贺明虎精明十倍,绝不会白干。

果然,铁兰山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许清欢的判断。

“许大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

铁兰山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要查贺明虎,老夫可以配合。”

“总兵府的兵可以动,老夫的人脉可以用。但老夫不是善堂,做买卖,得讲个对等。”

他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你此行携带的所有内帑银两拨付权,交给总兵府。”

“钦差巡边,朝廷不可能不给你带银子,这笔银子怎么花,花在哪里,由老夫说了算。”

“第二,往后镇北城的军备调配、武官任免,必须由总兵府一言而决。”

“京城的手,别再伸了。”

他摊开双手。

“老夫替你打前站,替你扛贺明虎的刀,你给老夫实打实的好处。”

“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白玉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

“钦差大人,将军的话虽然直了些,但道理不差。”

“您手里那三十个亲卫,精锐是精锐。可贺明虎手下三千人,外加城防守备军两千余,足有五千之众。”

白玉书顿了顿,语气幽深。

“大人带来的这点人手,在这个数字面前,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若无总兵府在背后撑着,您即便手持天子剑,也出不了这座驿馆的门。”

“说句不中听的。”白玉书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却绵里藏针。

“底下的兵将,认的是粮饷,不是大乾律,您要他们替您卖命,总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空口白话,在北境不管用。”

许清欢没说话。

她在等。

等铁兰山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果然,铁兰山坐不住了。

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震得茶案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许大人!”

铁兰山拔高嗓门,浑身上下的杀气再不遮掩。

“老夫把话搁这儿了——你若不给利,老夫大可继续在这总兵府里称病不出。”

“贺明虎带兵围你驿馆的时候,老夫闭门不问。”

“到时候,钦差是生是死——”

他停了一拍,目光冷得扎人。

“全看天意。”

堂内一片死寂。

可许清欢笑了,是真笑了。

“铁兰山,你知道德茂行今年上半年过了多少货吗?”

铁兰山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许清欢伸手,在空中竖起三根手指。

“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

三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字字千钧,砸得铁兰山脸色连变。

“这三家商行,明面上做皮货药材买卖,暗地里走私盐铁茶叶出关,再把草原的马匹牛羊拉回来。”

“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

“这些,铁总兵当然知道。”

许清欢放下手。

“可铁总兵知不知道,剩下的七成利里头……”

“有多少,通过军工坊,流进了您总兵府的公账?”

铁兰山目光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许清欢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铁总兵,您以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坐山观虎斗?等贺明虎和我两败俱伤,您再出来收场?”

她缓缓摇头,眼神讥诮。

“你是弃子。”

“贺明虎做走私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偏偏,把一部分流水做进了总兵府的公账里。”

“这笔账做得极巧,混在军备采办和城墙修缮的款项中间,表面看,就是正常的公款往来。”

许清欢用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划了一道。

“可一旦谋逆事发,朝廷彻查下来,这些银子,会把你铁兰山绑得死死的!”

“到那个时候,贺明虎怕是有高人死保;马进安是御史,有言官护着。”

许清欢抬起眼,眸光如刃。

“你是谁的人?”

铁兰山没答,因为答案他心里门清,但是不能直说。

“贺明虎需要一个替罪羊,你铁兰山,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把你供在总兵的位子上,用走私的脏银子喂着。”

“等到要杀头抵罪的时候,一刀,就把你全家老小送上断头台。”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渔翁?”

铁兰山的呼吸粗重起来。

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想反驳,想说许清欢是在胡说八道,在诈他。

可不敢赌。

因为许清欢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戳在了他的要害上。

铁兰山心底清楚城里那三家商行的底细,也清楚贺明虎在走私。

可如果那笔银子,真的被做进了总兵府的公账……

铁兰山脊背骤然生寒。

半年前的事浮上心头,军需处的赵账房无缘无故多做了几笔城墙修缮的支出,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底下人虚报冒领的老把戏。

那个赵账房,是贺明虎推荐过来的人。

铁兰山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白玉书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慌忙上前一步,凑到铁兰山耳畔,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铁兰山嘴唇翕动,却未发一言。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铁总兵,我不需要你替我冲锋陷阵。”

许清欢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骤然一转。

收起了方才的凌厉,透出几分安抚的从容。

“我也不碰你总兵府的兵权,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你的位子还是你的位子。”

铁兰山抬起头。

“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许清欢竖起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互市统筹权。”

铁兰山愣了。

白玉书也愣了。

互市统筹权,那是镇北城与草原进行合法贸易的核心命脉。

谁握着这道大权,谁就扼住了大乾与草原通商的咽喉。

不过相比于军权来说,微不足道。

“你给我互市权,我帮你做三件事。”

许清欢掰开手指。

“第一,洗清你在走私案中的嫌疑。”

“密折我亲手写。你铁兰山是全程被蒙蔽、查明真相后主动协助钦差平叛的功臣,白纸黑字,直达天听。”

“第二,我用互市权重新盘活经费。”

“拨出一部分,给你手下那些被贺明虎排挤的偏军,你的人重新换装,再不用看他贺明虎的脸色。”

“第三。”

许清欢停了一拍。

“第三。”

许清欢停顿了一息,目光深邃。

“贺明虎倒台之后,他那三千精锐,是收编还是裁撤,吃进去的东西,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手底下的兵、粮、装备,全归总兵府统一调配。”

“从今往后,镇北城只有一个声音。”

许清欢抬手,直指铁兰山。

“你的声音。”

铁兰山的呼吸,彻底变了。

他在飞速权衡,将许清欢的每一句话掰碎了、嚼烂了,在肚子里反复过堂。

白玉书张了张嘴,想要劝阻,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也在算这笔账。

许清欢给出的价码,远比铁兰山自己开出的条件还要诱人。

银两拨付权不要,兵权人事不碰。

只要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通商互市权。

而给出的回报,却是铁兰山做梦都想得到的——独掌镇北城!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铁兰山占尽了便宜。

可正因为太赚了,白玉书心底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到底要互市权做什么?

铁兰山还在犹豫。

他在赌,赌许清欢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份真正致命的底牌。

若是单凭嘴上功夫,他大可继续拖延。

许清欢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霍然起身。

“铁总兵。”

铁兰山身子一僵。

“我来总兵府之前,把密折交给了驿馆里的一名死士。”

许清欢侧眸,看向门口按刀而立的李胜。

“如果今日午时之前,我没有安然回到驿馆。”

“他会带着那份密折,拼死杀出镇北城。”

“密折里写了什么,我无需向你赘述。”

“贺明虎、马进安、走私案、供状案,一桩一桩,铁证如山。”

许清欢微微侧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铁兰山脸上。

“铁总兵,这封密折一旦送达京城。”

“你铁兰山,究竟是协助钦差平叛的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还是纵容谋逆的同党——”

她刻意停顿了一息。

“被夷灭三族?”

堂上,铁兰山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他盯着许清欢,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

他在北境苦熬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千户,拿命换战功,一刀一刀砍到了总兵的位置。

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什么样的死局没闯过?

可此时此刻,铁兰山的掌心,全是冷汗。

二十年沙场,头一遭。

沙场上遇着再凶悍的蛮子,好歹还能拔刀见个血。

可眼前这女子,不动一兵一卒。

单凭几句话,便将他的退路封得死绝!

铁兰山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仿佛浑身骨节都生了锈。

他撑着扶手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茶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随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

亲手拎起了那把铜质茶壶。

铁兰山走到许清欢面前,茶壶微倾。

热气散尽的茶水,稳稳注入那只白瓷杯中。

他,给许清欢倒了茶。

主帅给人斟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铁兰山放下茶壶,退后半步。

“许大人。”

“老夫有一事不明。”

许清欢端起茶杯,并未饮下。

“你要互市权,究竟做什么?”

“皮货、药材、马匹……你一个京城来的钦差,要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许清欢垂眸,抿了一口凉茶。

“我要粮食。”

铁兰山眉头紧锁。

“粮食?从草原蛮子手里换粮食?”

“可你拿什么换?盐铁茶叶,皆受朝廷严密管控。”

“你一个钦差走这条路子,比贺明虎走私还要胆大包天!”

许清欢放下茶杯,拂袖转身。

“此事,无需总兵劳心。”

“至于我拿什么换粮食——”

许清欢清冷的声音从门外飘入,被五月燥热的边风裹挟着,送入铁兰山耳中。

“等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你会庆幸,今天倒了这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