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滴开水下去,虫呢?(1 / 1)

苏牧还瘫在墙根底下,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

老孙扶着院墙,把隔夜饭全吐干净了。

黄珍妮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想递给老孙漱口,手刚伸出去。

老孙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往后躲。

“拿走!快拿走!”

老孙声音都劈了,喉咙里还泛着酸水。

现在他看着那只粗瓷碗,就跟盯着碗毒药似的。

黄珍妮撇了撇嘴,把碗往地上一搁。

“老孙,你没看见的那会儿,这水你喝了半辈子,也没见你少条胳膊少条腿。”

“嘿!那是老夫命大!”

苏牧这会儿缓过来半口气,从墙根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抖。

但他压根不管,跌跌撞撞扑到显微镜前,一屁股坐下就不动了。

“苏谷主,您让让,这东西又不是您一个人的。”

李胜伸手去拉他,苏牧一巴掌拍开李胜的手,眼睛已经贴到镜筒上,嘴里开始念叨。

“一只……两只……三只……”

“这只透明,拖着长须……这只细长,跑得倒挺快……”

“诶!这只怎么还带分叉?”

苏牧的手指在案上乱摸,摸到炭笔,也不看纸,直接在案面上记。

“长须种,透明种,分叉尾……这滴水里至少七八种!”

许战站在旁边,看着苏牧那副魔怔样儿,偏头对许清欢低声说了句。

“他要把这儿的活物全起上名,今晚铁匠坊得改祠堂。”

许清欢没理会许战,转头吩咐李胜。

“去把院里那个红泥小火炉端来,架上铁锅,打半桶井水。”

李胜应声往外跑,路过院子时特意绕开老孙吐的那滩秽物,把墙角的小火炉搬了进来。

铁锅不大,能装半桶水,往炉上一架,炭火舔着锅底,很快便烧出热气。

苏牧舍不得离开显微镜,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许大人,您这是……”

“等着看。”

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水泡。

老孙扶着墙挪进屋里,脸色蜡黄,站在离水盆最远的角落。

看那模样,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生水了。

水泡变成水花,又从水花翻成翻滚的白浪。

整个铁匠坊只听得见水沸的咕嘟声。

许清欢没让李胜动手,亲自拿起一只干净瓷碗,舀了半碗沸水,搁在案上晾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水凉透了。

许清欢拿起碗滴一滴冷却的开水,点在薄琉璃片上,覆上盖片。

“老孙。”

许清欢喊了一声。

老孙一激灵,连连摆手。

“老朽不看!看不得了!再看连心肝肺都得吐出来!”

“架过来。”

许清欢这话是对李胜和苏牧说的。

李胜二话不说,上前就架住老孙左胳膊。

苏牧难得肯从显微镜前挪窝,帮着架住老孙右胳膊,两人跟押解犯人似的把老孙拖回案前。

“你们这是要逼死老夫!”

老孙拼命往后仰,脖子梗得青筋暴起,眼皮死死闭合。

苏牧按住他的后脑勺,硬往镜筒上压。

“老孙,不看亏大了。”

苏牧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兴奋。

老孙的右眼被按到目镜上,他屏住呼吸。不想再见到那些妖魔、

却不曾想,他先是看见那片玻璃底子的澄透,又看见水液在镜片下均匀铺展,像一层薄薄的胶冻。

然后老孙顿住了。

水里竟干干净净!

那些先前还在游动、翻滚的透明虫豸全消失了。

只剩一些极细极碎的残渣沉积在玻璃片底部,纹丝不动。

先前那些张牙舞爪的长须、不停吞吐的身体,彻底不见了。

视野里干净得让人发慌。

老孙,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虫呢?那些虫呢?”

苏牧一把推开老孙,自己凑上去看,看了五六息。

“原来……这滚水能把它们弄死。”

许清欢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是弄死,是烫死。”

“高温能杀体内的毒,也能杀水里的毒。”

“营里的兵,生了病抓药,伤口化脓换药,可喝的水不干净。”

“洗伤口的布浸了生水,药效还没到,毒先入了骨。”

许清欢放下茶盏,看向呆立当场的老孙。

“病从口入,这四个字你们都会背。”

“没人告诉你们,这四个字后面还藏着无数双眼睛。”

苏牧又开始在案上记东西。

“高温灭虫……煮沸水……军中必须改……”

老孙没应声。

他站在显微镜旁边,眼神发直。

当年在边关,他也亲手给一位老将军洗箭伤,用的是井水。

洗完后敷上最好的白药,包扎得严严实实。

三天后伤口生蛆,五天后人没了。

临死前老将军拽着老孙的手,说老孙啊老孙,你是不是跟错了师父。

老孙为此记了十年。

他以为是白药失效,以为是自己辨证不准。

以为老将军命数尽了,以为是天地间的邪祟之气。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井水里看不见的活蛆,钻进了伤口。

全错了。

大乾的医书里写着邪气,写着秽毒,写着水土不和,没有一本写对了。

老孙忽然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他又拍了一下,这回拍到案角上,疼得自己龇牙,但不管。

“原来如此!!!”

老孙那双眼重新亮起来,但跟刚才盯显微镜那种惊恐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笑。

“不是邪气,是水里带了脏物!不是命该如此,是喝了生水,用了生水!”

“老夫这辈子开了几十年的药方,今儿才算开了回眼!”

他声音发颤,但中气越来越足。

“伤口生脓、腹胀腹泻、高热抽搐——军中医营里那些治不好的急症,十桩里有七桩都能从这上头找到门道!”

苏牧从显微镜旁抬头,推了推镜筒。

“老孙,你还说这不是妖魔?”

“狗屁妖魔!”

老孙一把揪住苏牧的衣领,吓得苏牧往后仰。

“苏谷主,你把许大人这东西借我几日。”

苏牧立刻护住镜筒。

“三日!老夫只要三日!把军中所有水源全验一遍!”

“你要验水,把水端来铁匠坊不成了?”

“成!你说的,明早我就让徒弟们拿罐子挨条河取水!”

老孙松开苏牧,转身就往外冲。

门槛绊住脚,他整个人往前栽,但硬是踉跄几步站稳了,左脚那只鞋被门槛勾了下来。

他也不管,光着一只脚,就这么跑出了铁匠坊。

碎石街硌得脚底板生疼,老孙却浑然不觉,只顾往军医营的方向跑。

黄珍妮弯腰捡起那只布鞋,看了看。

“明儿他回来找鞋,我非让他把军医营的炭钱给报了。”

李胜凑过来插嘴。

“黄管事,您刚才不也恶心来着?现在缓过来了?”

黄珍妮脸一黑,反手把那只布鞋砸在李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