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六月，天气闷热。
许府后院账房里，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小翠正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毛笔，在账册上飞快的勾画。
旁边堆着半尺高的东西，就是那采买单子。
“城东张家庄，芥菜两千斤，结银十二两。”
“城南李家屯，萝卜缨子一千五百斤，结银八两半。”
“城西王记灰窑，生石灰五百斤，结银三两。”
“城北油纸铺，防潮油纸两千张，结银十五两。”
小翠嘴里念叨着，手下的算盘打的飞快。
第二批菜蔬的采买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
这几日江宁府周边的菜价硬生生被许家抬高了两成。
牙行那些人精察觉到动静就凑了过来，拼命压着手里的货不放，就等着许家出高价。
小翠拿出银子，把市面上的青菜全扫空了。
大小姐在北境要干大事，这后方的粮草供应不能断。
不过，这钱……对于许家来说，自然不成问题。
正发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翠姑娘！小姐回信了！”
小翠把手里的毛笔直接拍在桌案上。
墨汁溅在账本上，小翠也顾不得擦，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接过下人送的油包，小翠赶紧解开红绳，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信封封口处，贴着两道交叉的封条。
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大印。
镇北城总兵府大印！
小翠手一抖，差点把信封掉在地上。
小翠赶紧稳住心神，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许清欢亲笔写的，字迹清秀挺拔。
小翠一目十行的往下看，越看呼吸越急促。
“江宁干菜，已入镇北军药粮册。”
“即日起，列为战时军需重库。”
“江宁工坊需即刻扩产，产量翻十倍！”
小翠盯着药粮册和十倍这几个字，脑海中一片混乱。
十倍！
那要多少菜，多少银子，多少人手！
小翠继续往下看。
信纸背面，附着一份密密麻麻的疗效记录。
“重症伤兵五人，连服三日青菜汤，牙龈出血尽止。”
“夜不收斥候十人，服胡萝卜缨汤五日，夜间视物清晰。”
“伤兵营每日供菜汤一碗，病卒怨气大减，营中再无哗变之忧。”
大小姐弄出来的这些干菜叶子，真成了救命的良药！
旁边站着的张妈凑了过来，可张妈不识字，只能干着急。
“翠管事，小姐信里说啥了？咱们那干菜，北边的大头兵吃的惯不？”
小翠转过头，看着张妈。
“张妈，咱们晒的干菜，进军册了。”
“总兵大帅亲自下的令，当药材用。”
张妈愣在原地。
张妈两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木凳发出吱嘎一声闷响。
“进……进军册了？”
张妈结结巴巴的开口，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弄。
“我的老天！”
“咱们自家院子里晒出来的菜叶子，成了朝廷的军需？”
张妈咽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事儿，比我那小儿子考中秀才还吓人！”
“那些个军爷，平时吃肉喝酒的，能咽的下这干巴巴的菜叶子？”
薛红在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吓人的还在后头呢。”
“你们是没看见镇北城那阵仗。”
“这干菜送进大营，总兵大帅直接派了亲卫把守。”
“谁敢偷拿一包，当场砍脑袋。”
“那帮大头兵喝了这菜汤，一个个激动的眼泪哗哗往下掉。”
“不过……张妈，你可不要把这种事情往外说。”
“小心自家脑袋掉了啊！”
张妈一听这话，吓的连忙应下。
小翠低头继续看信的最后一段。
果然！小姐在信里提出了新的要求。
“即日起，干菜需分级包装。”
“重症伤兵营，专供纯青菜包，用红线封口。”
“夜巡斥候营，专供胡萝卜缨包，用黑线封口。”
“火头军大锅饭，供混菜包，用白线封口。”
“各色菜包，务必分门别类，不可混淆。”
小翠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张妈，别坐着了，赶紧起来干活。”
张妈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翠管事，您吩咐！”
小翠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工坊里的婆子和媳妇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大小姐来信了。”
“咱们的干菜，从今天起，工坊里的规矩得改改。”
小翠竖起三根手指。
“洗、烫、熏、烘、封，这五道工序，分成三班倒。”
“白天两班，夜里一班。”
“人手不够，张妈你现在就去城里招人。”
“只要手脚麻利、干活干净的妇人，来多少要多少。”
底下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嘀咕。
“小翠姑娘，这夜里熬更守夜的，身体可吃不消啊。”
小翠直接打断。
“夜间轮值的，工钱翻倍！”
“每天晚上再加一顿肉包子当宵夜！”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工钱翻倍，还有肉包子吃！
这等好事，极为难得。
刚才还抱怨的几个婆子，立刻欢呼起来。
“翠管事！我报名上夜班！”
“我也上！我身体好，熬的住！”
小翠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急，都有份。”
“张妈，你带人去库房领红、黑、白三色棉线。”
“以后装袋，青菜用红线，胡萝卜缨用黑线，混菜用白线。”
“谁要是装错了，缝错了线，扣三天工钱！”
张妈连连点头，领着几个管事婆子就往库房跑。
整个许府后院，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忙碌的作坊。
切菜的笃笃声和婆子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粗使婆子把成筐的芥菜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反复冲洗。
另一边的灶台上，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洗净的菜叶被倒进滚水里，烫一下，立刻捞出沥干。
后院新搭的十几座土窑里，硫磺的烟气顺着烟道往上飘。
烘干房里热浪滚滚，几个光着膀子的长工正往灶膛里添柴。
最后一道工序，妇人们把烘干的菜叶装进油纸袋，撒上生石灰包，用不同颜色的棉线缝合封口。
小翠站在廊檐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顿时心里觉得安心！
大小姐，您在北边打仗。
这后方的粮草，小翠拼了命也给您供上！
……
烈日当空，钦差书房里。
许清欢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比划着路线。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胜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他顾不上擦汗，直接冲到许清欢跟前。
“大小姐！”
“破袭营那边传话来了！”
李胜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人手全挑齐了！”
“五十个跑的最快的老兵痞子，一人双马，全配了轻弓和短刀。”
“那帮人抢装备抢的眼睛都红了，差点在校场上打起来。”
“您知道的老伍也带上路了，那老头鼻子特别灵，隔着十里地就能闻出赫连人的羊膻味。”
“干粮、水袋全绑在马背上。”
李胜咽了一口唾沫，拔高了嗓门。
“那边说，全都准备好了！”
“就等您一声令下，直接出关去草原上薅羊毛！”
可许清欢一句话把李胜搞懵了。
“准备好了？”
“五十个人，配轻弓短刀。”
“遇到赫连人的重甲骑兵，打算拿短刀去给人家挠痒痒？”
李胜愣住了。
“大小姐，咱们打游击，打不过就跑啊。”
许清欢无语道。
“跑也得有命跑。”
“赫连人的战马比咱们的快，弓箭射程比咱们远。”
“真要在平原上被咬住，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胜挠了挠头，脸上的兴奋劲退了一半。
“那咋办？”
“咱们总不能扛着红衣大炮去打草谷吧？”
许清欢没有接话。
只是从红木长匣里，双手轻轻的捧出一件东西。
“还差这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