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帝王心术(1 / 1)

“好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尚齐泰,你这发,牵得可真够远的!”

薄薄的宣纸砸在青砖上。

尚齐泰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拿起那张纸。

白纸黑字,全是广汇钱庄的放贷名录。

他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被砸得粉碎。

砰!砰!砰!

尚齐泰撅着屁股,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陛下!老臣冤枉啊!”

“这全都是尚忠那个狗奴才背着老臣干的!”

“老臣日夜操劳部务,这几个月连府里的账房都没进过,哪里会知道他在外头开什么钱庄!”

“定是这狗奴才贪图水路上的暴利,私自拿府里的余钱去放印子钱!”

尚齐泰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现在顾不上什么尚书的体面。

只要能把大皇子摘出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脑袋,一个管家算什么。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茬。

这借口太拙劣了。

一个管家能拿出几千两白银去放贷?能算计到京畿水路的命脉上?

可谁也不敢点破。

谁点破,谁就是逼着皇帝去查大皇子。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

他当然知道尚齐泰在撒谎。

广汇钱庄是大皇子的钱袋子,尚齐泰不过是个看门狗。

这几年,大皇子在江南私养死士,吞了北境几百万两军粮。

这笔烂账,皇帝心里门儿清。

可现在还不能杀尚齐泰。

杀了尚齐泰,大皇子肯定会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那几百万两的亏空谁来填?

国库空得都能跑老鼠了。

得留着这头肥猪,逼他把骨头里的油都熬出来补窟窿。

许有德这把刀用得极好,把尚齐泰的伪装全切了,刀刃的走向却停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就该某人来收场了。

要论这大乾谁最懂皇帝的心思,那必然是徐阶是也!

文官班列最前方,内阁首辅徐阶慢吞吞地迈出半步。

徐阶老迈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捧着朝笏。

“陛下息怒。”

“既然此事源于钱庄借贷不明,臣以为,当交由皇城司彻查。”

“查清这笔修船银的来龙去脉,看看这尚忠到底贪了多少黑心钱。”

徐阶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尚齐泰。

“至于尚书大人,治家不严,纵奴行凶,难辞其咎。”

“但户部自查亏空之期未满,北境军粮筹措正是紧要关头。”

“臣斗胆,请陛下让尚书大人继续闭门思过,尽快筹措钱粮,填补国库。”

徐阶这番话,直接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把谋逆的死罪,降成了治家不严。

把断绝军粮的黑手,推给了一个贪财的管家。

最关键的是,他点出了皇帝的真实意图:留着尚齐泰搞钱。

皇帝顺水推舟,冷哼一声。

“徐阁老所言极是。”

“尚齐泰,你这户部尚书当得真是好啊,连个家奴都管不住!”

尚齐泰趴在地上,浑身直打摆子,连声谢恩。

“老臣有罪!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没再理他,目光一转,落在武将班列末尾。

“沈炼!”

皇城司指挥使沈炼大步跨出,单膝跪地,飞鱼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臣在!”

“传朕旨意,即刻查封广汇钱庄!”

皇帝的声音透着凛冽的杀机,在大殿内回荡。

“掌柜、账房,还有尚府那个大管家尚忠,全部下诏狱!”

“钱庄里的账本、地契、现银,一文钱都不许漏,全给朕搬进皇城司!”

沈炼抱拳领命:“臣遵旨!”

这道圣旨一出,尚齐泰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青砖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广汇钱庄被查抄!

那可是他所有的财源!

是他用来洗白贪墨银两的暗盘,更是他暗中操控水路的底牌!

钱庄一封,他拿什么去填户部几百万两的亏空?

没有银子,他拿什么去稳住大皇子?

皇帝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的手脚,抽干了他的血!

他距离满门抄斩,真的只剩半步之遥了。

许有德站在一旁,心里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成了。

他赌赢了。

皇帝果然没有直接杀尚齐泰。

这才是最狠的帝王心术。

不杀你,却把你逼上绝路。

查封了广汇钱庄,尚齐泰就成了没牙的狗。

为了活命,他只能去求大皇子。

可大皇子会管一个废物的死活吗?

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那几百万两的亏空,大皇子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吐出来。

许有德握着朝笏的手微微收紧。

这局棋,许家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大皇子和尚齐泰彻底拉下了水。

皇帝处置完钱庄,目光越过群臣,看向大殿外刺眼的阳光。

“还有通津闸的事。”

皇帝的声音冷得掉渣。

“传中旨给京畿巡检司。”

“告诉通济漕会的那些水上人,朕不管他们有什么狗屁规矩!”

“一日之内,通津闸必须给朕疏通!”

“若是再有一艘军粮船无故停航,通济漕会上下,全部按谋逆论处!”

“水牌全部沉江,一个活口都不留!”

群臣心头狂震。

按谋逆论处!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这是彻底撕破脸了,根本不给漕帮任何讲条件的余地。

你们不是要闹事吗?

你们不是要拿军粮要挟朝廷吗?

那朕就直接派大军去剿!

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尚齐泰趴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彻底绝望了。

通济漕会是他最后的倚仗。

现在,皇帝连这最后的倚仗也一脚踩碎了。

雷震那个老狐狸,若是听到按谋逆论处这几个字,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路让开,甚至会反咬尚齐泰一口。

全完了!

精心策划的这盘大棋,被许有德轻飘飘的一张纸,砸了个稀巴烂。

“退朝!”

当值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沉寂。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谁也不敢去扶地上瘫着的尚齐泰,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纷纷加快脚步往外走。

许有德慢条斯理地将朝笏收进袖口,转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跨出景运门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

许有德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伴君如伴虎。

今天这局,只要他走错半步,哪怕只是提了半句大皇子。

现在趴在金銮殿上等死的就是他许有德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沈炼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与许有德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没有转头,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沈炼极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许有德的耳朵。

“干得漂亮。”

只有这四个字。

沈炼快步走远,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许有德没吭声,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宫外走去。

京畿水路,通津码头。

烈日当空,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通津闸被三艘破烂的大货船死死堵住,进不去也出不来。

船户们蹲在甲板上,唉声叹气,谁也不敢去动那三艘船。

通济漕会的总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总会首雷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他虽然已经六十出头,但身子骨硬朗,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会首!出大事了!”

一名心腹手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连滚带爬地扑到雷震跟前。

“朝廷传来的急信!”

心腹举着一张纸条,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雷震眉头一皱,一把抓过纸条。

只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

咔嚓!

那两枚盘了十几年的百年核桃,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碎木渣子扎进肉里,渗出几滴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皇城司查抄了广汇钱庄……”

雷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声音都在发颤。

“尚书府大管家尚忠下诏狱……”

“圣上降下中旨,三日内通津闸不通,通济漕会按谋逆论处……”

堂内的几个香主听完,全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谋逆?!”

“这怎么就成谋逆了!咱们只是让船搁浅,没杀人没放火啊!”

“尚书大人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不是说只要水路一断,朝廷就会低头吗!”

“他娘的!尚齐泰把咱们当枪使了!”

大堂里乱成一锅粥。

雷震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跳。

“都给我闭嘴!”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雷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面上堵得严严实实的船队,胸口剧烈起伏着。

尚齐泰完了。

广汇钱庄被抄,说明尚齐泰的底牌全被朝廷掀翻了。

按谋逆论处!

皇上这是动了真火,要拿通济漕会开刀祭旗!

“好一个许家,好一个许有德!”

雷震一拳砸在窗棂上,硬木窗框被砸出一道裂纹。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朝堂上的文官斗法。

漕帮只要顺水推舟,帮尚书大人个忙,就能捞到天大的好处。

谁能想到,许有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查水匪,不查船期,直接顺着银子摸到了广汇钱庄!

一刀扎在尚齐泰的命门上,顺手把通济漕会也逼上了绝路!

“会首,咱们现在怎么办?”心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雷震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能怎么办?”

“圣旨都下到巡检司了!三日不通,大军就来剿了!”

“传我的话,立刻调集堂里所有的人手!”

“把那三艘破船给我拖开!拖不开就直接凿沉!”

“天黑之前,通津闸必须通航!”

香主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嘀咕:“那尚书大人那边……”

“管他爹的尚齐泰!”

雷震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他自己找死,还要拉着咱们几万水上兄弟垫背!”

“许家这是要绝咱们的活路!”

“赶紧去干活!谁敢耽误了通航,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通济漕会彻底慌了神。

一场原本企图要挟朝廷的“惊天”阴谋,在皇权的绝对碾压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宣告破产。

许有德在金銮殿上的那一跪,不仅掀翻了尚书府,更让整个京畿水路换了天。

这水底下的烂泥,终于要被彻底翻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