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京城羊汤热(1 / 1)

夏日清晨,通津闸的水闸大开。

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拍打着两岸的青石条。

憋了几天的几十艘大粮船终于动了,桅杆林立,船帆吃满风。

码头上人头攒动,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让道!让道!小心砸了脚面!”

“快点卸!后头的船还等着靠岸!”

号子声、叫骂声、算盘珠子的拨弄声混成一团。

京城的水路,活了。

南码头街角,一口大铁锅架在黄泥灶上。

羊骨头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热气直往上燎。

陈长风挑起长衫下摆,在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大乾行商的暗纹绸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两枚核桃盘弄。

“掌柜,三碗羊汤,多抓葱花少放盐。”

陈长风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再切半斤羊杂,来六个吊炉烧饼,一碟腌雪里蕻。”

胖掌柜用搭肩毛巾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凑过来。

“客官点得熟练,老主顾了?”

陈长风操着一口纯正的京城西城口音接腔。

“去岁秋天走镖路过,吃过你家一回!这大半年来,你这汤涨没涨价?”

胖掌柜连连摆手,拿起大长勺去锅里捞羊骨。

“哪能啊!前几日通津闸堵船,米面价涨了些,我这羊汤硬是没涨一文钱!您擎好吧!”

两名随从穿着粗布短打,坐在长凳上缩手缩脚。

羊汤端上桌,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羊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两人只是静坐看着碗,不敢动筷。

陈长风拿起一个烧饼,从中间掰开。

他把烧饼块丢进滚烫的汤里,拿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饼块塞进嘴里。

“学着点,入乡随俗。”

两名随从赶紧照做,动作僵硬。

其中一人手腕翻转去拿筷子,不小心露出腰间短刀的刀柄。

陈长风筷子一顿,压住那人的手腕。

力道极大,随从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进了京城,把招子放亮,把爪子收好。”

陈长风放低声音道。

“少看,少问,少露刀。谁坏了规矩,我亲手剁了他。”

随从脸色发白,赶紧把刀柄往衣服里塞了塞,低头大口灌汤。

隔壁茶棚里,几个脚夫正凑在一起抽旱烟,吐出的烟圈在半空中飘散。

“听说了没?广汇钱庄让皇城司给抄了!”

“怎么没听说!连夜抄的,金银拉了几十车,地契烧了一大筐!”

“活该!这种鬼地方专门放印子钱坑咱们老百姓!陈三麻子那王八蛋,还想拿广汇钱庄压人,逼咱们停船!”

一个干瘦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拍着大腿接茬。

“要我讲,还是水程堂的许大少硬气!大少爷出马,当场就把陈三麻子的水牌砸了个稀巴烂!”

“对!许大少一句话,三十七艘粮船全动了!这才是办大事的人!”

陈长风咽下一口泡软的烧饼,夹了一筷子腌菜。

广汇钱庄。

诚意伯府。

水程堂。

皇城司。

四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立马就串成了一条线。

他没插话,连头都没转一下。

吃干抹净,陈长风排出十几枚铜钱,多放了两文在桌角。

“掌柜,汤不错,赏你的。”

胖掌柜收起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客官赏!客官下回还来!”

三人离开码头,顺着路往城里走。

……

日头渐渐毒辣。

一位随从快步跟上陈长风,压低声音。

“大人,咱们不去打探一下那个镇北城钦差的消息?她手段太狠,咱们得防着点。”

陈长风停住脚步,街边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闭嘴。”

陈长风只吐出两个字。

“京城现在是个炸药桶,朝堂上的话题绕不开许家。那个女钦差姓许,水程堂的堂主也姓许。”

“你现在跑去打听许家,半个时辰后皇城司的诏狱定会给你留个单间。”

随从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长风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走。

“抓蛇抓七寸,少去招惹大乾朝廷,咱们这趟来只为见人。”

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卖点心酒水的巷子。

桂花糖和酒糟在这随处可见,陈长风停在一家糕点铺前。

“两盒桂花糕,一包核桃酥饼,包严实点啊,可别串了味。”

伙计扯过油纸打包,系上细麻绳。

陈长风站在一旁盯着,掏出碎银子结账。

拎着糕点,他又转进对面的酒坊。

酒坊里摆着几十个大酒缸,酒香扑鼻。

陈长风走到酒缸前,屈起手指在缸壁上敲了敲。

他没要现打的散酒,而是指着货架最上层的一坛陈年汾酒。

“拿那一坛。”

掌柜踩着木凳取下酒坛。

陈长风伸手摸了摸封口的红泥,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酒泥干透,没有裂缝,气味醇厚。

“好货!包起来。”

付了银角子,陈长风拎着酒坛和糕点,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

门板有些发黑,门口摆着两个竹筐,里头堆满泛黄的科举旧卷和残本医书。

陈长风迈过高门槛,走进书铺。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拿着掸子扫灰。

“客官随便看,都是些老物件,要找什么书,我也可帮您找。”

陈长风把点心和酒放在柜台上。

“许久没看书了,眼睛生。想借掌柜一间静屋,翻几卷旧卷。”

老头动作没停,继续掸着书架上的灰尘。

“静屋有的是,不过得看客官想翻什么书。若是前朝的孤本,那得加钱。”

陈长风从袖筒里摸出半枚长满绿锈的旧铜钱。

他把铜钱压在一本残本医书上,推了过去。

老头拿起医书,大拇指在铜钱切口处摩挲了两下。

立马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取下一块木牌挂在门环上。

上面写着四个字:午后盘账。

木门“吱呀”一声关紧,上了门闩。

……

书铺后院说不上多大,正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冠遮住了阳光,院子里透着阴凉。

此地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老头把两人引到石桌旁,压低声音。

“先生这趟来得急,是去北边,还是去山上?”

陈长风把那半枚铜钱收回袖中。

“先去山上,见一个多年未见的人。”

老头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进屋拿出一套换洗的衣衫。

……

两个时辰后。

陈长风换了身青色长衫,拎着点心和酒,从书铺后门离开。

随从紧跟在后,踩着杂草往前走。见四下无人,随从大着胆子开口。

“大人,咱们买这些东西,去山上到底见谁啊?那人很重要吗?”

陈长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京郊方向连绵的山影。

夏日的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很重要。”

陈长风像是想到了什么。

“见了他,才算踏进大乾真正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