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下棋累啊!(1 / 1)

镇北关总兵府的偏院里,秋风把廊下那株老榆树吹得哗哗作响。

叶子打着旋落进窗格,落在许清欢的案头,盖住了半张密信。

案上摊着的纸卷已经堆到一拃高。

最上头是阿木尔从阴山白音草场发来的口信,汪古、塔儿两部已收了刀盐,分头去劫赫连右部的辎重马场。

三路消息,三处战场,全压在这张窄案上。

许清欢捏着那封赫连粮道的军报,看了许久。

报上说陈长风督着十万铁骑南下,粮车足有八百乘,分作前后两队,押粮的怯薛军不下三千。

这军报,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指尖压着纸背,没再翻下一封。

连着七八日,她每晚只睡两个时辰。

北境的局,京城的局,敌营里的局,都得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哪一步走错,哪一处接不上,丢的便是百姓们的性命,便是父兄的脑袋。

这样熬下来,眼底下都熬出了一片青黑。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又酸又胀,难受得紧哟。

门帘掀动,青雀端着个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安神的汤药,热气在冷屋里散得很快。

“小姐,军医刚熬好的。”

青雀把碗搁在案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了看那堆密信,终究没敢多劝。

许清欢扫了那黑乎乎的汤药一眼,没动弹。

弓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断。这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喝下这碗药,不过是把困乏强压下去,明日睁眼,脑子照样是浑的。

倒不如出去走走,借关外的冷风把脑子里那股浊气吹散。

“不喝了。”

她站起身,从偏院那架旧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书,“陪我出去转转。”

那是一本翻烂了的《大乾军略基础》,连营里头的新兵蛋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把书往袖中一塞,取下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披上,领着青雀出了门。

总兵府外头,正是黄昏。

镇北关已戒严了三日,长街上少有行人。

时不时有巡城的军卒列队走过,阵列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传得很远。

两人避开军士,沿着背街的窄巷往城西走。

青雀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许清欢袖口露出的那截书脊上。

她跟随小姐这些时日,见惯了机要折子、绝密舆图,何曾见过小姐看这种粗浅的读物。

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小姐,这书……营里那些愣头青都不爱翻啊。您怎么还带着它呢?”

许清欢把书抽出来,翻开其中一页。

那页画着一幅最粗陋的雁行阵图,线条歪斜,旁边几行注解也是刻板的官话。

“常看常新罢了。”

她语气平淡,“别小看这砖头瓦块的基础。越是庞大的杀局,越容易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道粮道断在哪个隘口,一支偏师走错哪条岔路,写在纸上,不过是这阵图里挪一根线。”

“可真挪错了,底下填进去的,就是几千条人命。”

她合上书。

“这些根上的东西,看一回,记一回。哪一日真到了险处,脑子里翻得出来,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青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原以为小姐是闲来无事,没料到这随手一抽的破书里,竟也藏着这般深远的计较。

两人走到街口,前头是一处坍了半边的茶棚。

棚下没了人,只剩几条断腿的板凳横七竖八地躺着。

许清欢停下脚,望着城西那片灰扑扑的天。

日头早沉了下去,云压得极低,关外那道地平线模糊不清,分不出是山影还是烽烟。

她看着墙根下,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正给孩子喂一块发硬的麦饼,孩子哭,妇人也跟着掉眼泪。

许清欢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头都传她算无遗策,是个心狠手辣的女诸葛。可谁知道,她骨子里不过是个只想散尽家财、图个安稳退路的俗人?

本想着一路自污名声求个流放,结果这烂摊子越滚越大,硬生生把她架在了火上烤。如今这镇北城的脑袋虽说不至于全拴在她裤腰带上,但好歹也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许清欢忽然开口:“青雀,你听过‘守闸人’的故事吗?”

青雀一愣,疑惑地摇了摇头。

“从前有个村子发大水,有个胆小怕事的人拼命往高处逃。跑着跑着,被洪水逼到了最高处的水闸上。”

许清欢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本只想自己活命,可一低头,闸门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抓着浮木、等着他拉开生门的乡亲。”

“他若撒手跑了,底下的人全得淹死;他若握住那千斤重的闸门,这辈子就得被死死钉在那儿,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许清欢拢了拢大氅,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身上。

“我以前总觉得这故事假,生死关头,谁管得了别人?可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清醒:“我才发现,我就是那个被大水逼到闸门上的人。”

“赫连的十万铁骑是水,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是水。不是我想握着这北境的闸门,是这乱世的洪流,连同那几万条人命,硬生生把我按在了这儿。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青雀听着这话,心头骤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当年,家乡遭了兵祸,亲邻好友都死在乱军刀下,走投无路才剃头投了军。

她一直以为小姐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生来便会翻云覆雨。

可如今听这语气,小姐分明也是被这世道逼到了绝处。

背负着苍生的重担,扛着万人的生死,小姐心里该有多苦?

青雀眼眶发热,看向许清欢背影的目光里,原先的敬畏转眼化作了死心塌地的追随。

而许清欢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心底默默发话:“蛮子要南下,朝里那帮人还端着刀,等着拿我许家满门去填窟窿。这盘棋,我若是不落子,别人就要掀桌子了。”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街往瓮城那头走。

刚到角门处,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几个守城的军卒挤作一团,正合力拦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身上套着件破旧的号褂,左边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仅剩的右手扒着登城马道的木栏,半边脸糊着泥,一只眼窝深陷下去,蒙着层白翳,已是瞎了。

而剩下那只独眼,此时瞪得通红。

“放开老子!老子要上去!”

老兵嗓子早就喊哑了:“蛮子就要来了!老子要上城头,要杀蛮子!”

“老人家,城上戒严,闲人不得上去!”

一个年轻军卒拽着他的腰带往下拖,“大爷啊!唉,您这身子骨,上去也是添乱啊!”

“添乱?”

老兵那只独眼里直欲喷出火来。

“老子白狼河上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子那帮弟兄,十万人呐,全填在那条河里了!冰都冻成了血红的渣子!”

“老子欠他们的债,今日不还,更待何时!”

他拼命挣扎,断臂的那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却依旧疯了般往栏杆上撞。

“张老哥,你这又是何苦……”

守城的什长赶了过来,语气里透着无奈,“你这条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留到今日,干嘛非要往刀口上送?”

“留着这条命做什么!”

老兵的独眼里滚下浊泪,混着脸上的泥垢,淌成一道道泥沟,“留着这条残身子,吃了二十年的白食!”

“白狼河的兄弟夜里都来找老子!”

“他们问老子,张老三,你怎的还赖着不死?你怎的还不来给咱们报仇?”

他说着,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马道上。

“老子要上去……让蛮子也尝尝,老子张三这把老骨头,还咬得动人……”

军卒们一时也不忍再硬拖,只围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清欢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就那样看着。

看那空荡荡的袖管,看那只凹陷的眼窝,看那从泥里抠出血来的手指。

白狼河三个字,她在军报上、密信里见过无数回。

那不过是一个地名,一桩百年前的旧战。

可此刻,这地名忽然有了血肉。

它是这老兵空掉的胳膊,是他瞎掉的眼睛,是他二十年里夜夜不得安宁的梦魇。

战争还没真正打响,可它的前兆,已经重重压在这座城的每一寸砖石上了。

压在流民怀里的婴孩身上,压在这老兵的断臂上,压在她案头那一拃高的密信里。

风从瓮城的门洞里倒灌进来,卷着尘土,打在众人脸上。

那老兵还在低声念叨着白狼河,念叨着那些埋在冰河底下的弟兄,声音愈发微弱。

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痛骂,还是哀哭。

许清欢站了许久。

方才心底那点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空落,被这老兵的哭骂声一搅,彻底沉了下去。

随之涌起的,是一股翻涌而上的冷硬。

百年的债。

这债是赫连人欠下的,是白狼河十万亡魂记着的,是眼前这跪在地上的老兵用半条命扛着的。

陈长风要借蛮子的刀来还他陈家的私仇。

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像张老三这样的人,揣着一笔还不清的血债,等着有人替他们去讨?

她一直觉得,这大乾和赫连的纠纷,与她这不同世界的人本无瓜葛。

原先更是总觉得,自己是被乱局推着走的。

可现在看来,有些路,就算没人推,也得有人走下去。

退无可退,那便不退了。

“走吧。”

许清欢转过身,将袖中那本《大乾军略基础》往里推了推。

“回府吧。”

青雀应诺了一声,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身后,那老兵的哭骂声,最终被关外的朔风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