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听风阁。

日头渐高，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里却冷清得很。

陆无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诸葛明蹲在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瞟一眼：

“陆少，您说今儿能来几个客人？”

陆无忧吐出瓜子皮：

“你猜。”

诸葛明想了想：

“三个？”

陆无忧没说话。

诸葛明又想了想：

“两个？”

陆无忧还是没说话。

诸葛明苦着脸：

“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

话音刚落，门口帘子一挑，进来一个人。

诸葛明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身灰扑扑的短褐，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他进门之后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在陆无忧身上停了停，然后走到靠墙角那桌坐下。

“来壶茶。”

他挥了挥手，冲诸葛明喊道。

诸葛明应了一声，赶紧去泡茶。

陆无忧靠在窗边，没动，继续嗑瓜子。

那人坐在墙角，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一壶茶喝完，又要了一壶。

两壶茶喝完，又要了一碟瓜子。

诸葛明来回跑了几趟，忍不住凑到陆无忧跟前，压低声音：

“陆少，那人坐了一个时辰了。”

陆无忧嗯了一声。

诸葛明看看他，又看看那人，小声嘀咕：

“光喝茶不吃东西的见多了，光喝茶还嗑瓜子的……这是把咱这儿当茶馆了？”

陆无忧瞥了他一眼：

“咱这儿本来就是茶馆。”

诸葛明被噎住。

又过了半个时辰。

那人忽然站起身，走到陆无忧面前，在对面坐下。

诸葛明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陆无忧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然后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

“打听个事儿。”

他看向陆无忧，嘴角微微上扬。

陆无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耸耸肩：

“说。”

那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想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二十出头，长挺俊，开饭馆的。她爹姓温，聚香居的掌柜。”

陆无忧眼神微凝。

温若彤？

他盯着对面那张脸：

“你找她干什么？”

那人笑了：

“这你别管。你就说，知不知道她在哪？”

陆无忧靠在椅背上，点点头：

“知道。”

那人眼睛一亮：

“在哪？”

陆无忧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那人愣了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十两。

陆无忧看了一眼，没拿。

“这是刚才那一百两的找零！”

那人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陆无忧笑了。

“两个问题一百两，多的五十是找零，没错啊老铁！”

那人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你他妈耍我？”

陆无忧摊手：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带着点冷意：

“有意思！难怪有人让我来试试你。”

陆无忧挑眉：

“试我？”

“对。”

那人站起身，扭了扭脖子：

“试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话音刚落，他手一动，一把短刀从袖口滑出，直刺陆无忧胸口。

快。

准。

狠。

电光石火间，陆无忧侧身，刀锋贴着衣襟划过，刺啦一声，外袍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顺势抓住那人手腕，一拧。

咔嚓。

短刀落地。

那人闷哼一声，手腕脱臼，但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握拳直捣陆无忧面门。

陆无忧偏头躲过，膝盖一顶，撞在他小腹上。

那人整个人弓起来，被陆无忧反手按在桌上。

茶壶翻了，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诸葛明腾地站起来，腿都软了，扶着柜台才没摔倒。

那几个客人早跑没影了，门口路过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嗖一下缩回去。

陆无忧低头看着被按住的人：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陆无忧手上加了点力。

那人疼得额头冒汗，脸都白了，还是不说话。

陆无忧见状，不禁笑了：

“行，嘴挺硬。”

说罢，他松开手，那人滑落在地上，捂着胳膊喘气。

陆无忧蹲下身，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派人来，派个能打的，你这这种货色——”

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啪！

啪！

“我能打一百个！”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

陆无忧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听风阁的掌柜。”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

“行，“我记住了。”

说完，他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茶楼里也在此刻安静下来。

诸葛明扶着柜台，脸色苍白：

“陆……陆少……”

陆无忧走回窗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外袍被划了一道口子，从胸口到腰侧，差点就见血了。

他啧了一声：

“这衣裳才穿两天。”

诸葛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人……那人是什么来路？”

陆无忧没答话。

他看着门外，日头正烈，街上人来人往，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道。”

诸葛明愣住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是来试您的？”

陆无忧想了想。

“他问的是温若彤。”

诸葛明没听懂。

陆无忧继续道：

“温若彤一个开饭馆的姑娘，有什么值得人花一百两打听的？

真要打听，直接去聚香居问就是，跑我这儿来干嘛？”

诸葛明眨眨眼：

“所以……”

“所以他就是来找茬的。”

陆无忧摆摆手，笑道：

“问谁都一样，问完就动手。”

诸葛明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谁派来的？”

陆无忧摇摇头。

“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嗑瓜子。

但脑子里没停。

那人刚才动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杀意。

有试探，有确认，还有一丝……兴奋？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而且他最后那个笑容，那句“我记住了”，不像是放狠话，倒像是……

交差！

陆无忧嘴角勾了勾。

有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人？

谁派来的？

想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盯着听风阁的人，又多了一拨。

诸葛明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又把桌子擦干净，凑过来小声问：

“陆少，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人的底细？”

陆无忧看了他一眼：

“你？”

诸葛明挺了挺胸。

“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打听个把人还是行的。”

陆无忧笑了：

“行，你去查。”

诸葛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诸葛明回头。

陆无忧看着他。

“注意安全。”

诸葛明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

“陆少放心，我机灵着呢。”

说完，他掀开帘子跑出去。

茶楼里便只剩下陆无忧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慢慢嗑着瓜子。

刚那一架，活动开了筋骨，倒也舒服。

不过那人最后那个笑容，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像是在说——

找到你了。

陆无忧吐出瓜子皮。

找到就找到呗。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反正他也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