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1 / 1)

看着那袋玉米面,又看了看洪大爷那张瘦削的脸,常昆心里头动了一下。

洪大爷平时过日子就紧巴,一个人住,吃穿用度都省得不能再省,这四五斤玉米面,不知道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天的。

“洪大爷,这位周老太太是您什么人?”常昆问了一句。

洪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远处,目光像是穿过了院墙,穿过了街道,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不是我什么人。”洪大爷的声音有点哑,“她男人是我战友。”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秀儿和小水都不闹了,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洪大爷把右边空荡荡的袖子拉了拉,别针别得不太牢,他重新别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开口。

“那年过江,敌人的炮弹打得跟下雨似的。我那时候年轻,不怕死,冲在最前头。一发炮弹落下来,我身边的人一下子就没了好几个。我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没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子,“我这算运气好的,好歹活着回来了。我旁边两个战友,一个姓周,一个姓李,为了救我,被炸弹炸死了。”

“姓周的那个,才二十一,家里还有个老娘,就他一个儿子。姓李的那个,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连爹长啥样都不记得。”

洪大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手指微微发颤。

“我从部队回来以后,就跟自己说,我这命是他们俩换的,他们不在了,他们的家里人,我得管。”

“每个月工资一发,我留够自己吃饭的钱,剩下的全寄出去。给周大娘寄一份,给李嫂子寄一份。这些年,没断过。”

常昆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以前只觉得洪大爷可怜,一个人过日子,缺条胳膊,吃穿用度都紧巴巴的,可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才明白,洪大爷不是没钱,是把钱都寄给了战友的家人。

政府给他安排了工作,工资不算低,可一个人养活三家子,日子怎么过都是紧的。

“洪大爷,您放心,这些东西我一定带到。”常昆把布包和纸包小心地收好,放在自己的包里,又补了一句,“赵家沟,周老太太,还有李大嫂,我都记住了。”

洪大爷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常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小昆,麻烦你了。”

“不麻烦。”常昆赶紧说。

洪大爷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瘦削,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在秋风里轻轻晃着,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梅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菜,忘了放下,眼圈红红的。

常大山坐在石桌旁,手里的烟烧了半截,烟灰掉在桌上也没察觉。

这时候的人,最崇敬的不是明星网红,也不是巨商首富,而是无数革命战士!

小水站在旁边,拉着常昆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了一句:“大哥,洪大爷的胳膊,是被炸弹炸掉的?”

常昆点了点头。

小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洪大爷真了不起。”

秀儿也凑过来了,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有点发红。

程敏走过来,把常昆手里的包接过去,帮他放好,轻声说了句:“明天走的时候,多带点东西,帮洪大爷多捎点。”

常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洪大爷这样的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住在隔壁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提过一句过去的事。

今天要不是托他捎东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说。

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

常昆坐在石桌旁,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秋风把烟雾吹散,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洪大爷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把烟抽完,他走到屋里,从空间里装好四五袋大米,足有百余斤。

又装了几麻袋萝卜白菜之类容易储存的菜。

这些不是洪大爷捎的,是他自己的心意。

明天去唐山,先找到周老太太,还有李大嫂,把洪大爷的东西送到,再把这份心意也捎上。

这种事,不声不响地做就行了,不值得张扬。

……

与此同时。

这晚,马文才敲开了司马斌家的门。

司马斌住在铁路段家属院的一栋小楼里,楼上楼下,门口还有个小院子,比普通职工宽敞了不止一倍。

马文才进门的时候,司马斌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脖子,跟白天在单位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姐夫。”马文才喊了一声。

司马斌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下巴往对面一抬:“坐。”

马文才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了擦,镜片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嘴巴张了好几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端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才开了口。

“姐夫,今天我在单位让人给欺负了。”

司马斌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皮:“说。”

马文才把今天在广播室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从他嘴里说出来,情节变了不少。

他没提自己是怎么跟车小蕊动手动脚的,只说跟广播员开个玩笑,那个叫车小蕊的女人二话不说就扇了他一巴掌。

后来来了两个巡逻的,一个姓常一个姓侯,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眼镜都摔碎了,到现在肋骨还疼。

他说得声泪俱下,越说越委屈,最后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指着脸上的红印子给司马斌看。

“姐夫你看,这巴掌印还没消呢。

我在你手底下干活,挨了打,这要是传出去,别人笑话的不是我,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