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催婚(1 / 1)

金乌西沉,太阳的光芒褪去白日的炽烈,只剩温润厚重的余晖,铺天盖地洒落大地,远近层叠的田亩、错落的村落尽数被夕色裹覆。

李渊一行人正乘着车驾返回长安。

马车内,李渊的目光从远处的田野上收回。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沉沉感慨:“自晋阳举兵至今,战火连绵十数载,如今百姓的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今日听闻林母问勇的事,朕心久久难安。旁人丧子,或悲恸绝哭,或求官求赏,唯独她不求金帛、不祈官爵,只问一句——我儿上阵,可曾奋勇?”

说到此处,李渊微微摇头,轻轻一叹:“乡野布衣,竟有这般风骨气节,殊为难得。子弟为国抛躯,家门失了梁柱,若朝廷再抚恤潦草、寒其眷属之心,来日谁还愿为大唐赴死?”

说着他看向李承乾,“承乾,你此番亲赴陇右、亲历战事,见过沙场惨烈,也见过将士孤苦。你来说说,往后大唐阵亡将士家属,该如何安顿,方能长久安稳、不负忠魂?”

李承乾闻言,当即陷入思索。

大唐对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与家属安置,已形成“葬、祭、勋、赙、免、养、安置”的完整体系。

其核心就是厚待死者、稳固生者、激励军心,并以律令与诏书固化执行。

其中遗体送还与安葬是律令强制的,明确从征身亡,必须送还本乡,违者杖一百。

其主要流程是军中造册→录随身财物→由本府或附近州县派人护送还乡安葬。

战时或身处境外的话则是就地集中收葬、立碑记姓名,然后大军班师后,朝廷遣使致祭,并且朝廷还会为大战亡者立寺,超度亡魂、彰显忠义。。

只不过在李承乾的建议下,此次西征吐谷浑的士卒骨殖被送还归乡。

之后朝廷则是会根据将士在战场上的表现,追赠官爵与记功。

阵亡将领按例赠官加等(如大将军赠三公、中郎将赠刺史),荫及子孙。

士卒则是授勋官,按勋级授田,勋田免课役。

同时朝廷也会专门拨款为阵亡将士发丧葬费,大多都是给钱粮布帛。

对遗属的经济抚恤则是钱、粮、田、役全免

除此之外州县还要负责,养孤、助耕、护产。

可以说大唐对于阵亡将士以及家属的安置已经很完善了。

毕竟朝廷也明白士兵归心的重要性。

“我大唐在士卒抚恤方面已经很完善了,所欠缺的只是监管力度。”

“监管力度?”

李渊闻言眉头轻蹙,原本松弛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半生执掌天下,历经隋末乱世、开国定鼎,深谙基层吏治的积弊,自然听懂了李承乾话中的深意。

“不错。朝廷拟定的每一条政令,皆是仁政良策。可天下政务,从来不是定策便算功成,落地见效,方是根本。”

“就拿西海此战阵亡的将士来说,他们远赴绝域、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以身殉国,所求的不过是身后家人得以安稳度日。朝廷足额拨付的抚恤金、安家粮、永业田,看似优厚至极,可从长安户部发往州县,再由州县层层下拨、里正落实,中间历经数道关卡、数层官吏经手。”

他语气渐沉,道出基层最现实的弊病:“层层经手,便层层有漏洞。若是上下清正、官吏尽责,抚恤自然足额到户、忠烈家属得以慰藉。可若是中间有人心存贪念、徇私舞弊,或是懈怠推诿、敷衍了事,克扣些许钱粮、隐匿几分田亩、拖延数月发放,层层盘剥下来,最后真正落到孤寡老弱、稚子遗孤手中的抚恤,怕是寥寥无几。”

“更有甚者,朝廷明文下诏,令各州县专职负责阵亡将士之家的养孤、助耕、护产诸事。孤儿需官养成人,孤寡需按月接济,家中田亩需助其耕种,严防豪强欺凌、邻里侵夺。可如今大多州县只是文书备案、虚应故事,无人督查、无人核验,久而久之,诏令沦为空文,恤民之举沦为虚设。”

“长此以往,沙场健儿流血报国,身后家人却受苦蒙冤。若军心寒、民心怨,日后再遇战事,谁还愿为大唐死战?”

李渊闻言,久久默然,垂眸陷入深深思索。

他不是什么官场小白,自然明白其中的猫腻。,

就像天下都说隋亡于隋炀帝的横征暴敛,但能够成为皇帝有几个是简单的,说白了就是隋炀帝可能是卡着老百姓的底线来的,但政令下达后经过官吏层层盘剥、最终远超百姓所能承受范围,最终导致隋王朝的倾覆。

良久,李渊缓缓抬首,“你看得通透,说得真切。国策再好,不落地便是空谈,官吏再贤,无监管必生弊病。回去之后,你细细梳理此事,将抚恤监管、落地督查、追责问责的具体章程、条条细则,尽数拟定清楚,写成一道完整奏章,递交给你父皇。”

说到此处,李渊的语气生出几分动容,字字厚重:“我大唐男儿,为国戍边、浴血拼杀,抛头颅、洒热血,以性命守护山河社稷。朝廷绝不能让这些忠勇将士,生前流血,身后流泪!”

“孙儿明白。”

李承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回去就会着手此事。

说完,李渊的目光不由细细打量身前的李承乾。

此时的李承乾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身上也早已褪去了年少青涩,愈发沉稳厚重,已然是一副储君栋梁之姿。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慈爱与打趣:“国事你倒是样样通透、件件周全,可阿翁还有一桩私事,要好好问问你。”

李承乾微微一怔,抬眸之时眼底略带疑惑,“不知阿翁所说的是何事?”

李渊抚着胡须,笑意温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如今已然十七岁,年岁长成,冠礼早行,储位稳固,监国理政井井有条,朝野无人不赞。国事已然大成,不知你何时,能让你阿翁抱上重孙?”

这话一出,李承乾顿时略显无奈,心头微微一叹。

他算是彻底摸清了长辈的心思,无论朝堂国事聊得多么宏大深远,无论军国大计多么严肃庄重,聊到最后,终究绕不开婚娶子嗣这桩私事。

从古至今,长辈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回阿翁,儿臣与太子妃婚事早已定下,婚期在即。只是子嗣一事,冥冥自有天意,非人力可强求,孙儿也不敢妄作保证,只能顺其自然。”

显然对于李承乾来说生子这种事情就是随缘,要是有了就生下来,而且他才十七岁,完全没必要着急。

李渊看到李承乾对于子嗣似乎并不是太在意,于是语重心长叮嘱道:“承乾,你跟其他皇子不同,你是大唐东宫储君,是天下未来的君主,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一身荣辱关乎宗庙社稷。功业、吏治、边疆,皆是江山之基,可子嗣传承,乃是宗庙之本、社稷之根。

东宫有无子嗣,关乎朝野人心安定,关乎大唐国祚延续,关乎宗室礼法规制。。”

他望着李承乾,眼底藏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牵挂,语气愈发柔和真挚:“阿翁老矣,余日无多,此生亲眼见大唐开国、山河一统、盛世初现,又见你少年监国、贤能有为,已是无憾。唯一心愿,便是能在闭眼前,亲眼见你大婚圆满、子嗣绵延,见我大唐后继有人、国祚永昌。”

“孙儿尽力,还望阿翁保重身体。”

李渊见他懂事通透,顿时眉眼舒展,朗声一笑,“这便对了,就算是为了好重孙,你阿翁也得多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