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向看台。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整个人像一幅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书生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在……在下姓潘,远秋。”
“潘远秋。”沈未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弓拉不开,可以练。可你若连试都不试,就永远都拉不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芙蓉花,她将花放在青棠手中,青棠走下看台,将花递到林文远面前。
林文远愣住了,看着那朵芙蓉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今天的骑射虽然不好,可你前日的文章写得不错。我看了,很喜欢。”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招婿宴选的是婿,不是才子。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带兵打仗,又不能替镇北王府撑腰。
可沈未央偏偏选了他,一个文文弱弱的、连弓都拉不开的书生。
围场上,林文远捧着芙蓉花,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差点把腰折断了。沈未央看着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青棠凑过来,低声问:“郡主,您真的觉得他文章写得好?”
沈未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围场上的骑射正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还在议论纷纷,说的都是那朵芙蓉花,和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书生。
白巍站在老槐树下,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没还。
“谢惊鸿。你说,她今天看了那个武将三次,看了那个文官四次,看了那个石青色骑装的五次,看了你七次。”他顿了顿,“看了我几次?”
谢惊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白巍,然后笑了。
“你猜。”
白巍对着谢惊鸿翻个白眼,“有病!”
京城里炸开了锅,这边镇北王府的招婿宴还没有个结果,安宁郡主就带了一个伶人回郡主府。
那伶人是城南戏班的小生,姓程,名砚南,二十有三,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含情,唱起戏来婉转缠绵,能把人的心唱化了。
沈未央在戏楼里听了一出《牡丹亭》,听完之后让人把程砚南叫到雅间,说了几句话,然后带走了。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消息传到裴清歌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女子学堂的账房里核对账目。
魏攸宁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色有些古怪。
“裴姐姐,你听说了吗?郡主她带了一个伶人回府。”
裴清歌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魏攸宁。
“伶人?”
“城南戏班的,唱小生的,姓程。”魏攸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听说长得很好看。”
裴清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她还有这爱好。”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以前怎么没发现。”
魏攸宁看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裴姐姐,你不担心吗?”
裴清歌翻过一页账册,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魏攸宁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白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这几日不在京城,他送他娘亲去上香,今早才回来。他骑着马,从北门进城,路过城南的时候,听见路边有人在说闲话。
“听说了吗?安宁郡主又带了个伶人回府。”
“又?上一个呢?”
“上一个还在呢,听说谢老板专门为她组了个新戏班,那里面的姿色都一绝,郡主府里天天唱戏,夜夜笙歌。”
“啧啧,郡主看起来那么端庄的人,没想到……”
白巍勒住了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说话的人。那两个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连忙闭了嘴,低着头快步走了。
他策马回到郡主府,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青棠正在廊下喂鸟,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白公子,您回来了……”
“郡主呢?”
“郡主在戏楼。”
白巍的脚步顿了一下,“戏楼?”
“就是后花园那座暖阁,郡主让人改成了戏楼,这两日都在那里听戏。”青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白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巍没有说话,转身朝后花园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赶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戏楼是暖阁改的,不大,只有一层,坐北朝南,三面开窗,窗前挂着轻纱帷幔,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是仙境。
阁内摆着一张长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子,榻前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点瓜果。戏台搭在南面,不大,只够两三个人在上面唱。
白巍到的时候,戏正唱到一半。
他没有走正门,从窗户外翻了进去。帷幔被他掀开一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晃了晃。
沈未央坐在长榻上,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妩媚。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装出来的。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城南戏班的小生,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正侧着头,对沈未央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的手放在榻沿上,离沈未央的裙摆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触到那丁香色的绸缎。
他的姿态拿捏得极好,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暧昧,像一只被驯养得极好的猫,知道什么时候该蹭主人的手,什么时候该乖乖趴着。
沈未央没有注意到白巍进来,或者说,她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端起酒杯,递到程砚南面前,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程郎,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