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遇二爷(1 / 1)

柳闻莺摸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提灯,凑近细看。

冰鉴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修补过的痕迹。

铜片接缝处打磨得不算精细,颜色也比周围略新,是后来补上的。

她想起之前翻看明晞堂记录开支的册子。

上面并无冰鉴修缮的支出记录。

冰鉴是贵重器物,若真需修缮,必是请专门的铜匠,花费不小,账册上不可能没有记载。

那这修补的痕迹,是谁弄的?

她想起之前冰例用得飞快,老夫人都不够用,还得是二爷匀过来一些。

以及自己靠近冰鉴时,席春那紧张兮兮的样子。

彼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如今看来……

盗用冰例。

夏日冰例珍贵,多供宫中与权贵,严禁私自盗用贩卖。

无论是府里还是官家,都属于重罪。

席春竟敢动这个心思?

可惜事情过去那么久,没有证据。

冰已化尽,账册上也无直接记录。

单凭这处修补痕迹,难以定论。

雁过留痕,她不信没有蛛丝马迹。

索性按兵不动,先想办法搜集证据才是。

……

经过这些时日的康复训练,老夫人已能扶着人站立片刻。

时间也不久,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虽仍需人架着,却已是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光景。

叶大夫日日跟进,药方也随着病情的变化一改再改。

尤其是新调配的那味外敷的药膏,对腿部肌肉的恢复大有裨益。

偏偏这药膏里有一味药材,库房恰好缺了。

事关老夫人的病情,药材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柳闻莺身为管事丫鬟,便亲自出了府,往城南的药铺走了一趟。

事情办得顺利,那味药材虽是稀罕,但恰好有货。

她仔细验过,付了钱,用油纸包好,贴身收着,便往回赶。

谁知天公不作美。

刚走出药铺,天色便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滚。

柳闻莺加快脚步,还没走出多远,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她连忙躲到一处屋檐下。

可那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便成了瓢泼之势。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清了。

她望着那雨幕,心里焦灼起来。

老夫人用药的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此处偏僻,并无卖伞的摊贩。

时间一刻刻流逝。

柳闻莺将怀中油纸包取出,又用绢帕裹好。

最后小心塞进衣襟最里层,贴肉藏着。

随后,她提起裙摆,冲进雨中。

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

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她护着胸前药材,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绣鞋早已湿透,裙摆沾满泥泞,发髻散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视线。

街巷空荡,只有雨声震耳。

雨水砸得她睁不开眼,便凭着记忆朝裴府方向踉跄前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柳闻莺连忙往路边避让,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

马车速度飞快,从身侧掠过,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惊鸿一瞥间,她看见车内人的侧脸。

轮廓清隽,微微抿着薄唇,眼睫低垂,像是正看着手里的书卷。

是裴泽钰。

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恰好也抬起眸。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

那双墨眸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显然他也看见了她。

马车未停,继续疾驰,很快在雨幕里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柳闻莺停下脚步,喘息。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若是从前,他大约会停下来,捎她一程吧。

可现在……

她摇了摇头,甩掉脸上的雨水,继续朝前跑去。

没跑出几步,那青帷马车折返,在她身前勒停。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了出来。

雨水打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掌心有着道深疤。

雨水顺指尖往下淌,滴落在车辕上,溅起细小水花。

“上来。”

……

最终,柳闻莺还是上了裴泽钰的马车,却只敢站在角落。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昂贵的团花纹地毯上晕开深色水渍。

裴泽钰没说话,只从座位下取出干巾,随手丢给她。

柳闻莺及时接住,看向对方。

他靠在车壁上,手执圣贤书,目光紧盯输液,仿佛刚刚那干巾不是他丢的。

柳闻莺也不矫情,将怀中油纸包取出。

药材裹得严实,一点没湿。

她将药包放在座位角落,这才拿起干巾,低头擦拭头发、脸颊。

刚擦了两下,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裴泽钰原本沉浸书卷,闻声抬起头。

他眉头微蹙,什么也没说,伸手提起小几上的紫砂壶。

壶中茶水尚温,他倒了两杯热茶。

一杯自己端起。

另一杯轻轻推到小几的另一侧,正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偏生动作自然得像随手一放。

柳闻莺不确定,但又怕拂了他的好意。

“这杯茶,是给奴婢的么?”

裴泽钰翻过一页书,淡淡“嗯”了声。

柳闻莺也没推辞。

一杯热茶下肚,冰凉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车内太过安静,仅余雨声敲打车顶。

她有些不自在,便轻声开口。

“奴婢是出来给老夫人买药的,大夫新调的药方里恰好缺这一味。”

裴泽钰默默捏紧了书卷边缘,心思早已不在墨香字迹。

“二爷近日没来明晞堂……”

二爷最是敬重老夫人,她便将他缺席的那些日子,老夫人的康复情况细细说出。

她絮絮说,他静静听。

裴泽钰的目光终于从书卷收回,落在她面上。

鬓发湿漉漉的,打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下巴尖尖的,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白。

眼睛还是很清亮,被光一照像汪含水的琥珀。

他胸口某处微微抽痛,疼惜却不外显,平声问:

“什么药材那么精贵,需要你冒雨都要带回去,片刻都等不得?”

“老夫人腿疾急着用。”

“腿疾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循序渐进便是。”

柳闻莺点头,“二爷说得对,不过现在明晞堂的库房是奴婢在管,里头缺了东西,奴婢也有责任。”

裴泽钰听着这话,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你这个管事丫鬟,做得很自在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