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霍家家主(1 / 1)

霍隐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刘年等人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站在大门口往里看,整座霍家公馆都透着荒凉。

铁门锈旧,杂草疯长,远远望去像是很多年没人住过。

可越靠近那栋小楼,四周的气息就越干净。

风里没有腐木味,也没有老宅子常有的潮气,反倒带着花香和水汽。

小楼侧边藏着一座花园,草坪修得很整齐,花枝也有人打理过。

凉亭立在水边,水声细细地流着,听久了,连人心里那点慌都被压下去不少。

七妹走在最后。

她看着那栋楼,眼睛里有光,又不敢让那光亮得太明显。

六姐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和。

七妹低着头,小声问:“六姐,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呀?”

六姐没有睁眼,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有些人忘得掉名字,忘不掉亏欠。”

七妹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她抿着嘴,眼眶慢慢红了,却硬把脸别到一边,像怕被人看见。

刘年回头瞧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本想开个玩笑,说一句“放心,哥出马,一个顶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小楼跟前,霍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祖爷爷身体不好,毕竟年事太高了!”

他说到这里,他抿了下嘴,先前那股装出来的贵公子劲儿少了很多,“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刘年一听,心里紧了一下,他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

霍隐看了众人一眼,又看向刘年。

“人多太过惊扰,你一个人见他就好了!”

说完,他先进了楼,却没让刘年跟进去。

刘年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

人家老宅规矩大,能让他们进门已经算给面子了。

要是一帮人呼啦啦冲进去,确实有点像旅游团参观百岁老人。

他转身冲几人笑了笑:“按人家的规矩来吧!你们先去花园转转,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又看向七妹。

七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没说出口的话。

刘年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如果这个人真是你认识的人,我会让他见你的!”

七妹点头。

她点得很乖,可嘴唇抿得更紧了。

九妹看不得她这样,凑过去抱住她胳膊:“七姐,咱们先去花园看看。要是花园里有果子,我帮你盯着。”

八妹叼着烟,没点,嘴硬道:“盯什么盯?这是别人家!偷果子犯法,收敛点儿吧!”

六姐牵着七妹,几人往花园那边走。

花园和小楼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绿化带,几株柳树垂着枝条,挡住了楼门口的视线。

七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还能看到刘年的背影,后来只剩下楼前那片阴影。

再后来,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她站在花园边上,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忽然问:“六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九妹鼻尖一酸,刚要开口,六姐先说:“你想来,就该来。”

“可是……”

七妹抓着袖口,“万一他们不记得我呢?万一大叔早就忘了呢?万一师父也没找到呢?”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里面的人就真会给出她最害怕的答案。

六姐侧过脸,仍旧闭着眼。

“那就让刘年替你问清楚。”

几分钟后,小楼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刘年抬头看去。

霍隐推着一位老人从屋内出来。

老人的确太老了。

皱纹铺满了脸,白发稀疏,身形瘦得厉害,坐在轮椅里,像随时会被这间老宅的风吹散。

可他的眼睛很亮。

刘年原本还有些拘谨,一对上那双眼,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不像普通老人。

哪怕坐着,哪怕苍老,哪怕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青筋,他身上仍有一种从旧战场里留下来的东西。

尤其是身上这身看起来制式陈旧的军装,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得体的不像话。

刘年走近几步,蹲下身。

“老人家您好,我叫刘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早饭的油。

霍隐站在轮椅后面,低声解释:“我们家族在这里隐居多年,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经商。祖爷爷已经很久没见外人,也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所以……”

刘年点点头。

他刚想说句“没关系”,老人忽然开口。

“你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声音不大,却很稳。

刘年愣住。

霍隐也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轮椅,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祖坟里装了蓝牙音箱。

老人没看他,只道:“孙儿,你先退下。我跟这小子说几句话。”

霍隐反应过来,立刻低头。

“是,祖爷爷。”

他退得很快,脚步却有些乱,上楼时还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刘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平衡了点。

原来有钱人也会当场破防。

他是有多久没听过老爷子开口说话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看向刘年,眼底有审视,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不一样。”

刘年指了指自己:“我?哪里不一样?”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很久没笑过,连这个动作都显得生涩。

“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刘年心头一跳。

这话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不是像这个人,就是像那个人的。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忽然被一群跨时代大佬排队认领,压力比外卖超时扣钱还大。

老人问:“今日为何而来?”

刘年没有绕弯。

“想见见霍家人。”

老人点头。

“那就对了,都对上了。”

刘年看着他身上那套制式陈旧的军装,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您是霍司霆老先生吗?”

这个名字落下,老人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暗淡了几分。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

“大帅,早已离去了。”

刘年心里一沉。

虽然来之前就知道希望不大,可听到这句话,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

刘年抬头:“那您是他的后人?”

老人看着刘年,似笑非笑地说道

“也算,也不算。”

他停了停。

“我......曾经是他的副官,李复国。”

刘年的眼睛瞬间睁大。

“您是李副官?”

这三个字出口时,刘年声音都变了。

他当然知道李副官是谁。

粮仓那半个月里,他带着残兵死守,最后缠着染血军旗冲出去的人,就是他。

老人听见这个称呼,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许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另一个年代的血迹。

“大帅一生无妻无子!那场仗太惨了,打完以后,他便没了成家的心思,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大帅离去,把霍家交到我手上,我便改了姓,如今叫霍复国。”

刘年点头,心里却久久静不下来。

看来,现在霍家的后代,应该都是李副官的后人。

说来真是神奇,民国时期的人,竟然还活着。

活到现在,活到亲眼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开,活到连自己的称呼都感到陌生。

这不是长寿。

这是守着一座坟过了一辈子。

老人看向刘年:“倒是你,小伙子,你是从哪里知道霍司霆这个名字的?”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人却抬了下手,打断他。

“不急,先说正事。”

刘年怔了怔:“正事?”

老人看向门外,目光越过大厅,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平城。

眼中似乎也多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小,大智若愚的小道姑。

“我和大帅曾经遇到过一位贵人。”

“那场战役里,我们能活下来,全靠这位贵人。”

刘年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谁。

“可惜,她牺牲了!”

老人说到这里,唇边扯出一点笑,笑里没有轻松,“为了平城的百姓,牺牲的。”

“当年我愧疚不已,大帅待我如子,把保护军师的责任交到我手里,可我...失职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种红不明显,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她那么小。”

老人看着空处,声音低了些,“饿成那样,还骗所有人说自己吃过十菜一汤。”

刘年垂下眼。

这句话像针,扎得他心口发麻。

老人手指扣住轮椅扶手。

“大帅曾许诺军师,要帮她找师父!大帅不敢食言,战役结束后,他一直在找。”

“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平城周边的荒村野坟,他都派人翻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人说着,眼神又沉了下去。

“说是一定要给军师一个交代,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刘年忍不住问:“那这个人,找到了吗?”

这也是七妹最想知道的。

老人看着刘年。

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背后的汗都冒了出来。

最后,老人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