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最后一夜(1 / 1)

刘年看清楚字,心里暗骂一声。

这话太毒了!

这是谁,在向自己挑衅?

洞里先是安静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哭了一声,整个山洞一下子炸了。

“完了!完了啊!”

“这是诅咒!桃源被诅咒了!”

“先生也救不了咱们,张婆婆都没了,谁还活得成?”

“趁天亮跑吧!跑出去还能赌一把,在这儿就是等死!”

“外面全是鬼,你跑出去给鬼加菜啊?”

“那也比坐着等死强!”

声音一层压一层,老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妇人抱着娃往角落里缩,几个汉子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木叉,却攥得指节发青。

魏老头拄着棍子敲地。

“都闭嘴!”

“我让你们闭嘴!”

可此时,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谁还听这个老家伙的话啊!

刘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大家别怕”,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自己经历了这么多都怕,更何况是这些普通人呢?

可怕归怕。

真让他现在带着人散伙跑路,这种大结局他不喜欢。

刘年抬手,把火把往洞口一指。

“都跟我出来。”

有人还在哭。

刘年又说了一遍。

“能走的,都出来!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想跑的也出来,想骂我的也出来。”

这话一出,洞里反而静了一点。

有人愣住。

有人小声问:“先生,你同意我们跑?”

刘年扯了下嘴角。

“我同意个屁!先让你们看看,昨晚是谁在替你们挨揍。”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石第一个跟上。

独臂汉子脸色白得不正常,胸口绑着草药,走路还有点晃,但柴刀一直挂在腰侧。

阿玄抱着竹片跟在他后头,小脸绷着,眼睛红红的,却硬是一声没哭。

丁福也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走一步抽一下气。

旁边有人嫌恶地看他。

“你还出来干啥?要不是你带路,鬼能找到这儿?”

丁福低着头。

“那我更应该出去!”

那人没再反驳。

一群人磨磨蹭蹭出了山洞,风一吹,身上冷汗全贴住了衣服。

外圈壕沟前,昨夜的痕迹还在。

浅壕里,有几截被削断的鬼爪,像烧焦的老树根,蜷成一团。

倾斜的木桩上挂着半片鬼皮,黑乎乎的,边缘被火烧得卷起来,一股臭肉味,闻得人直犯恶心。

竹铃上缠着几缕头发。

那头发还在动。

一下一下,像没死透的虫。

几个孩子吓得往大人怀里钻。

刘年走过去,抬手弹出一点火星。

嗤!

那缕鬼发立刻缩成灰。

他转过身,指着壕沟。

“看见没?”

刘年又指了指木桩。

“这个,昨晚拦住了三只。”

又指竹铃。

“这个,响了七回!七回都救了人!”

最后他指着火把。

“这个烧退了黑手。”

有人小声说:“可墙上那字……”

刘年看向那人。

“字会咬你吗?”

那人一噎。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壕沟边,泥土被他踩得一塌。

“鬼最想让你们信啥?信规矩没用,防线没用,人没用。”

“只要你们信了,今晚不用鬼来,桃源自己就散了。”

“到时候谁跑得慢,谁先死!”

他说得很平静。

语气丝毫没有波动。

但越平,越刺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实话。

刘年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绷带上又渗出一点红。

“我不是神仙,我也没那么多本事。”

“但昨晚这些破木桩、破铃铛、破火把,加上村里这群普通人,真挡住了鬼。”

“怕死不丢人!”

“跪下等死才丢人!”

风吹过竹铃。

叮!

像给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陈石忽然往前一步。

他把柴刀从腰侧抽出来。

“先生,别说了!今晚我守北口!”

人群一静。

大伙儿都知道,北口最危险。

那里昨夜竹铃响得最多,壕沟也被踩塌了一块。

陈石只有一条手臂,谁都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年皱眉。

“你伤还没好。”

陈石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我腿厉害!”

刘年骂:“你挺会算账啊,一条胳膊换两条腿,觉得自己赚了?”

陈石没接这个贫嘴,只看了看身后的阿玄。

阿玄抱紧竹片。

陈石苦笑道:“我以前只会跑,抱着孩子跑,拖着孩子跑,遇到鬼也跑。”

“跑到这儿,是先生给了口饭,给了规矩。”

“今晚,我不想跑了!”

丁福忽然也站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痂被风吹裂,嘴唇发白。

“我也守北口!”

有人冷笑。

“你赎罪啊?”

丁福点头。

“说对了!”

那人反倒愣了。

丁福把头低得更低。

“我耳朵还行,记得鬼学人说话的调子,要是有冒充的,我先听。”

魏老头拄着棍子,慢慢走到陈石旁边。

“老头子不守北口,腿脚慢,碍事,我守山洞门,谁敢乱跑,我拿棍子抽他!”

一个年轻汉子咬了咬牙。

“我去补北口壕沟!”

“我挂竹铃!”

“我搬火把!”

“我……我敲盆,我敲得响!”

最后说话的是个瘦小妇人,怀里还抱着娃。

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刘年却感激地看向她。

“敲得响就行!今晚你是警报系统,职位很高,别放松!”

妇人愣了下,眼圈立马红了。

气氛终于没刚才那么塌了。

人就是这样。

一旦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吓死。

天色很快暗下去。

北口加了两排木桩,壕沟重新挖深,竹铃挂了三层,火把插得像一排歪牙。

陈石带着四个汉子守在那里。

丁福蹲在火堆旁,耳朵贴着风声听。

刘年在村里来回巡了两圈,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冒,一丝一丝,像锅底灰。

他不敢离太远。

这里每个口子都像漏风的破棉袄,摁住这边,那边就鼓。

刚走到山洞门口,北口竹铃忽然大响。

叮叮叮叮叮!

紧接着,铜盆被敲得跟催债一样。

咣!

咣!

咣!

刘年神情一凝,转身就冲。

可刚冲到一半,就闻到一股焦臭。

北口外,十几只低等鬼物正往壕沟里撞。

有的被木桩扎穿,身体还往前蛄蛹。

有的头发缠住竹铃,铃声响得刺耳。

火把照过去,地上一堆影子乱爬。

陈石站在最前头,独臂抡着柴刀,一刀砍在一只爬过木桩的鬼脖子上。

没砍断。

但把那东西砍歪了。

旁边汉子立刻用木叉顶上,把鬼叉回壕沟里。

配合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但管用了!

刘年刚松半口气,壕沟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高大的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硬生生越过木桩。

它比普通尸煞更壮,胸口烂开,里面黑气一鼓一鼓,看着就吓人。

落地的一瞬间,木桩被它踩断两根。

咔嚓声刚响,就听陈石吼道:“绊索!”

两个汉子同时拉绳。

粗麻绳套住尸煞小腿。

下一刻,尸煞往前一冲,两个汉子直接被拽倒。

陈石扑过去,用独臂把绳子在腰上一缠,整个人往后坠。

“拉!”

他刚喊完,尸煞猛地一甩腿。

陈石被拖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桩上,闷哼一声。

但绳子没松。

尸煞的步子歪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拖到了刘年赶来。

他咬破手指,白金阳煞从指尖炸开,顿时凝成一柄短剑。

“你大爷的,插队是吧!”

他一剑斩下。

金光贴着尸煞肩膀划过。

噗!

尸煞一条胳膊飞了出去,落在壕沟里,被火把一燎,烧得滋滋作响。

尸煞张嘴嘶吼,黑气喷了刘年一脸。

腥得像坏了三天的猪血。

刘年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他没退。

短剑横切,直奔尸煞脖子。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喊:“先生小心!”

刘年听见风声不对。

可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躲。

一只贴地爬来的鬼从木桩缝里钻进来,趁着混乱,爪子已经探到了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

砰!

刘年被撞得让开了身位。

只听“噗嗤”一声!

鬼爪应声穿透了陈石胸口。

刘年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只见到自己的身后,陈石身体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的黑爪,那鬼还想往外掏。

刘年顿时红了眼。

“找死!”

他抬手,阳煞之火直接爆开。

白金火焰从手指尖炸成一片,顺着地面、木桩、鬼影一路卷了过去。

壕沟里所有鬼物同时尖叫。

尸煞被火焰吞住,胸口黑气像油遇到火,轰地炸开。

刘年一步没退,硬顶着热浪,把短剑插进尸煞脑袋。

“烧!”

白金火光照亮北口。

鬼爪烧断。

鬼皮烧碎。

竹铃上的头发也烧成灰。

十几只低等鬼物,连同那只高大尸煞,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焦黑的壕沟和断掉的木桩。

刘年冲回陈石身边,一把抱住他。

陈石倒在地上,胸口的洞不停往外涌血,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年手忙脚乱地把阳煞之气往伤口上压。

可白金火刚贴近血肉,陈石就疼得一抖。

刘年立刻收手,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阳煞能杀鬼。

但不能救人!

这破能力,不是救人的手术刀,而是杀鬼的凶器!

“陈石!”

刘年嗓子哑了。

“别睡!你不是说你腿还在吗?你给我站起来!”

陈石嘴里全是血,笑的时候血泡往外冒。

“先生……”

刘年骂道:“闭嘴!别整遗言那套,我不爱听!”

陈石还是笑。

“我这回没跑!”

刘年按着他胸口,手都在发抖。

“你没跑,你牛逼,全村你最牛逼,行了吧?你起来,我给你发锦旗,我给你带大红花!”

陈石慢慢转头。

“阿玄……”

远处,阿玄目睹了一切,此刻已经慌乱地跑了过来。

小孩儿满脸泪水,跑近后直接扑到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像没感觉一样。

“爹!”

陈石想抬手,但仅有的一条胳膊像是失了力,抬到一半又落下。

刘年把阿玄往前推了推。

陈石看着孩子,眼睛被血糊住,却还努力睁着。

“听先生的话。”

阿玄哭得喘不上气。

“爹,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

陈石嘴唇动了动。

“宁可站着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不跪着生!”

刘年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陈石又看向他,那眼神很轻。

像把一个很小很重,但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放到了刘年怀里。

“先生,收下这个孩子!”

刘年想骂他。

想骂他凭什么。

凭什么把这么大个事塞给自己。

他刘年以前连房租都算不明白,现在倒好,开始接收托孤业务了。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把阿玄拽进怀里。

“好!”

陈石听见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而下一刻,单臂缓缓垂了下去。

北口的风,吹过断木桩。

竹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玄趴在刘年怀里,哭声忽然停了。

他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厉鬼在阳煞火里哀嚎。

听着四面八方的鬼哭人叫。

自己的哽咽声,渐渐停了。

他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低声问向刘年:“先生,外面那么多鬼,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