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古井下面没有水(1 / 1)

这声音一出来,阿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竹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太像陈石了。

沙哑,疲惫,带着一点临死前没能抱抱儿子的遗憾。

阿玄红着眼,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刘年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捂住他的耳朵,把人死死按在怀里。

“别听!”

阿玄浑身发抖,但眼睛已经迷离了。

“先生……”

刘年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

“规矩,还记得吗?”

阿玄嘴唇哆嗦。

刘年一字一顿道:“死人喊门,不许应!”

井里那声音又响了。

“阿玄……爹疼……”

刘年按着阿玄耳朵的手更用力了些,继续说道。

“死人喊井,也一样!”

阿玄的眼泪滚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点头归点头,他还是抖,眼神儿也从未在那口井上离开过。

那是他爹!

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鬼在骗他,可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恶鬼的爪子,而是死人借活人心口上最软的那块肉说话。

井口黑气越冒越多。

古井旁边的石缝里,细碎的冰霜一点点爬开。

村民们全都围在远处,没人敢靠近。

魏老头拄着拐杖,脸色白得吓人。

丁福握着陈石留下的柴刀,指节都攥青了。

“先生,这井……不能不管了。”

刘年当然知道不能拖。

这几天桃源看似稳住了,可古井底下那块墨绿色石片一直在长。

它像一颗烂在肉里的毒疮。

不挖出来,整个桃源迟早被它拖死。

刘年闭上眼,心里疯狂呐喊。

阴王!

行九善!

你们随便出来一个!

这里有阴脉啊!

你们不要吗?

干它啊!

现在人命关天,还玩消失?

可意识深处一片死寂。

没有阴王高高在上的冷笑。

也没有行九善那种温和又欠揍的声音。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因果阵把他丢到这里,就像把他的后路全切断了。

刘年睁开眼,眼底有血丝。

“我下去!”

魏老头脸色一变。

“先生!”

刘年摆手。

“别废话!古井是根,根不拔,咱们上面扎多少木桩、挂多少竹铃都没用。”

丁福立刻往前一步。

“我跟你去!”

刘年看他一眼。

丁福嘴唇发白,可眼神没躲。

“我喝过井水,手里生过黑线,我知道那东西找人的感觉!先生,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它又变出什么声音骗你,总得有人在旁边敲醒你。”

魏老头也往前挪了一步。

“老头子也去。”

刘年皱眉。

“你去干什么?给我增加救援难度?”

魏老头气得胡子一抖。

“老头子腿脚是不利索,可眼睛还没瞎!这村里井道、山洞、老石路,我比你们都熟。下面要真不是井,老头子能认路!”

刘年还没说话,阿玄忽然捡起竹片,擦掉眼泪。

“我也去!”

“不行!”

刘年几乎是立刻拒绝。

阿玄仰着头,眼眶通红。

“先生教我看阵纹。”

他声音还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要知道,它怎么害死我爹的。”

这话一出,刘年的胸口顿时堵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后咬了咬牙。

“你只能在最上层。”

“绳子绑死,不能深入。”

“我说退,你立刻退!”

阿玄重重点头。

“听先生的。”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他割破指尖,把几滴阳煞血抹在绳索上。

白金色火光沿着麻绳闪了一瞬,很快隐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保险。

下井之前,刘年回头看向众人。

“火别灭。”

“灰线别断。”

“谁听见井里喊自己名字,全当放屁!”

几个村民脸皮抽了抽。

这么吓人的时候,也就先生还能骂得这么难听。

可偏偏这一句,反而让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刘年抓住井绳,先一步滑了下去。

井壁冰冷潮湿。

手掌贴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

越往下,陈石的声音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耳边开始出现一种很低很低的水声。

滴答。

滴答。

可刘年很快发现不对。

井下面,竟然没有水了!

他脚踩到的,也不是井底,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道。

石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勉强并行,两侧石壁上刻满了阵纹。

一半发白,一半发黑。

白色阵纹像凝固的火,线条古老,带着一种堂皇浩然的气息。

黑色阵纹却像血管。

它们在石壁里微微鼓动,一下一下,仿佛这条石道是活的。

丁福下来后,刚看一眼,脸色就更白了。

“像……像人身上的筋。”

魏老头摸着石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骇。

“这不是井。”

“这是阵道!”

刘年盯着那些阵纹。

他这些天跟阿玄照猫画虎,多少也能看出一点门道。

这里原本应该是镇压阴脉的阵眼。

白纹镇,黑纹侵。

可现在黑色已经吃掉了大半石壁,只剩少数白纹还在苦苦支撑。

阿玄被绑在上层石阶处,不能再往下。

他扶着石壁,忽然小声道:“先生,白色的线在疼。”

刘年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阿玄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黑的在咬它!”

刘年凝重地伸出手指,在一段快要熄灭的白纹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阳煞余温渗进去。

白纹亮了一瞬。

下一刻,周围黑纹猛地收缩,像被烫伤的毒蛇。

而石道深处,也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鼓。

也像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

“走!”

刘年收回手。

“都别乱碰!”

石道越往下越冷。

空气里不但有腐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味,像烧焦的草木混着血腥。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阔。

那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嵌着一块墨绿色阴脉石。

它比刘年之前在井底看到时更大,像一颗长歪的心脏,表面布满细密黑纹。

阴脉石四周,插着一圈又一圈腐朽木牌,像极了死人的牌位。

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名字。

有些字迹已经发黑,有些还在渗血。

丁福忽然浑身一震,踉跄着跑过去。

他扑到一块木牌前,眼睛瞪得滚圆。

木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丁福!

“我……我的名字……”

他声音发颤。

“可我还没死啊!”

刘年心里一沉,视线迅速扫过其他木牌。

很快,他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陈石。

那块木牌上,字迹正在缓缓浮现。

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刀,在腐木上一笔一划地刻。

每刻一笔,阴脉石上的黑纹就亮一分。

阿玄站在石道上方,虽然看不清全部,却像感应到了什么,赶忙抓紧绳子。

“先生!”

刘年没有回头。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终于明白了。

这阴脉不是单纯杀人。

它在吃绝望!

每一个死在桃源的人,每一份不甘,每一次崩溃,都会被刻成名字,钉进阵眼。

死得越惨,越不甘,黑纹越强。

难怪它要用陈石的声音喊阿玄。

难怪它要逼村民互相怀疑,逼活人亲手放弃活人。

它要的不是尸体。

它要的是活人心里那口气断掉的瞬间。

刘年眼底白金火苗腾地燃起。

“畜生东西!”

他抬手甩出一缕阳煞火。

火焰落在一块木牌上。

轰!

木牌瞬间燃烧。

可同一时间,整个石室猛地震动!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石道里的白色阵纹疯狂闪烁,像快要崩断。

远处桃源上方,隐约传来村民惊呼声。

魏老头大吼:“先生!不能烧!”

刘年硬生生收住火。

他额头青筋跳动,这阴脉,等的就是这个!

木牌已经和桃源阵眼连在一起。

他烧一块,阵就塌一分。

烧光木牌,桃源也许会跟着一起碎掉。

这才是真正恶心的地方。

明明看见刀架在脖子上,却不能随便砍。

丁福跪在自己的木牌前,牙齿咯咯作响。

“那怎么办?”

“难道就让它继续刻?”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石室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随即呈现而出。

刘年抬头去看。

画面里,远方黑云压城,鬼潮如海。

无数恶鬼翻滚着冲向北方,天地间尸骨成山。

更远处,有几道恐怖的身影立在战场前方。

一杆拘魂幡卷起漫天鬼墨。

一柄斩首大刀劈开鬼潮。

琵琶声如泣如诉,红衣女子立在白骨之上。

暗金武僧浑身浴血,黑色业火冲天而起。

还有骑着骸骨战马的重甲将军,银枪横扫,身后阴兵如潮!

是......阳门八将!

他们在远方挡鬼潮!

而桃源,也绝不是刘年想象中的世外桃源。

这里,就是第四阴脉!

是被藏起来的阵眼!

刘年呼吸一下变得粗重。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因果阵送回了千年前,送进一段历史里当个看客。

毕竟,之前很多次,都是这么经历的。

可现在他懂了。

因果阵不想让他再看下去了!

它把他送到了阴脉最深处。

逼他出手,逼他亲手毁掉第四阴脉!

可前提是,他得活下来!

刘年低头看着中央的阴脉石,忽然冷笑了一下。

“行!”

“你跟我玩这个是吧?”

“老子承认,你挺会恶心人的。”

石室里的黑纹轻轻蠕动,像是在无声嘲笑。

刘年抬起带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压成细线。

“不让我烧木牌,不让我救活人,也不让我乱动阵眼。”

“那你最好祈祷,我真是个只会莽的废物!”

话音落下。

阴脉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层墨绿幽光。

那些光像水一样流动,慢慢汇聚成新的字迹。

刘年本能地看过去。

第一笔落下时,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第二笔出现,他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阿玄。

不是丁福。

不是魏老头。

阴脉石上浮出的名字,是刘元!

而名字后面,还有两个冰冷刺目的字。

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