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金甲鬼面将军(1 / 1)

画面再转。

楚凌霄已经十五岁。

刘年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那个缩着脖子被父亲斥责的小姑娘,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身姿挺拔,肩背舒展,漂亮得有些过分。

刘年盯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初楚雄口中女色乱军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北境荒原。

数不清的恶鬼拖着兵器冲过山坡,腐烂的脸挤在一起,黑气从它们的七窍里往外冒。

九都军旗被撕得只剩半幅。

楚家军正在后撤。

阵脚已经乱了。

一名年轻校尉被恶鬼扑倒,刚抬起刀,胸口便被鬼爪贯穿。

旁边的士卒想去救人,脚下却被尸骸绊住,紧接着又有两只恶鬼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荒原尽头传来马蹄声。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溃散军阵上,竟让不少士卒们露出了喜色。

黑色战马踏过碎裂的盾牌,背上的楚凌霄抬起长枪。

她没有喊话。

也没有让人让路。

马蹄落下的瞬间,枪锋已经刺进最前方恶鬼的眉心。

噗!

鬼血沿着枪杆往下淌。

楚凌霄手腕一拧,尸体被挑飞出去,砸倒后方一片鬼兵。

她顺势翻身下马,长枪在掌中抡出半圈,枪杆撞碎两只恶鬼的胸骨,锋刃贴着地面划过。

三颗鬼头滚下山坡。

“金甲鬼面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后退的士卒,脚步停了。

楚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面具后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扑来的恶鬼,五指收紧枪杆,肩甲上沾着的血水缓缓滑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冲进了鬼群。

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雄的军队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军队能赢的战事,她远远看着,绝不插手。

真到了阵线崩溃的时候,她总能凭空出现,大显神威。

军中最初没人知道她是谁。

青面獠牙的面具太像恶鬼,第一回见到她时,甚至有士卒朝她射过箭。

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楚凌霄当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名弓手一眼。

弓手脸都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拧断了身后恶鬼的脖子。

那名弓手从此逢人便说,鬼面将军是来救人的。

传言就是这么传开的。

有人说她身高数丈,能一枪挑翻鬼王。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血肉,身上流的是阴河里的水。

还有人说,鬼面之下藏着一张比恶鬼更凶的脸。

至于她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有楚雄,在一次次战报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鬼面将军。

那日李覆舟率军归营后,楚雄便留了心。

他命人暗中查访。

可鬼面将军从不过多停留,战后就走。

没有人见过她卸甲,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楚雄能查到的,只有另一件事。

每一次鬼面将军现身,楚凌霄都会在家中消失几日。

等女儿回来时,她不是手腕缠着布条,就是衣摆沾着泥血。

问她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府里闷,出去走走。”

楚雄听着这句话,手里的茶杯碎过好几个。

可他仍然不愿相信。

那个从小被自己按在书案前学女红的女儿,怎么可能独自杀穿恶鬼军?

她即便武艺小有所成,但上阵杀鬼?还是太离谱了!

至少,楚雄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刘年看着此刻四姐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三年。

她杀了多少恶鬼,连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人杀多了会麻木。

鬼杀多了,也一样。

楚凌霄回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下甲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军服。

右肩有一道爪痕,伤口很深。

王妈端着热水进门,一眼看见她肩上的伤,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这回又伤着哪儿了?”

楚凌霄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腕甲。

“擦伤而已。”

“擦伤能把骨头露出来?”

“没断。”

王妈把水盆重重放在桌上。

拿起剪刀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的伤口比想象中更重。

楚凌霄没有吭声,只是盯着窗外。

院墙外,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面染血的军旗经过。

那是昨夜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旗。

旗上的九都二字,被鬼爪撕掉了半边。

“小姐。”

王妈替她上药,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能总这样下去。”

楚凌霄垂着眼。

“无妨。”

药粉撒进伤口,楚凌霄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的血口已经结了痂,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地图。

她沉默了很久。

“王妈。”

“嗯?”

“若我有一支军队,能不能守住更多的人?”

王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楚凌霄缠好布条,又将散开的衣襟一寸寸拢上。

“应该......能!”

这句话落下来,坚定了楚凌霄最近心中一直盘旋的想法。

她看向窗外。

父亲的军队。

她以前总觉得,那些士卒太慢,太弱,连恶鬼冲到跟前都不知道举刀。

可这几年,她在尸堆里看过太多东西。

一个人再强,也会累。

枪会断。

伤口会流血。

孤身一人冲进鬼群,确实痛快。

可她想护住整座城,靠一杆枪是不够的。

她想要楚家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而此刻的刘年,看到的却是,那个三年前还很稚嫩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脸上已再无嬉笑。

剩下的,只有冷峻和寡言。

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将军府。

北境三座边城,同时遇袭。

城破。

人亡。

尸横遍野。

朝堂震动。

楚雄从宫中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一脚踹开书房门,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碎瓷片撞在墙角,滚了几圈。

楚凌霄站在门外,手掌按着门框。

她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怒声。

“楚家军不能动?北境三城都要没了!”

过了片刻,楚雄又冷笑了一声。

“年事已高……好一个年事已高。”

楚凌霄再也忍不住,推门进去。

楚雄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她没有理会,只走到书案前停下。

“父亲,让我去。”

楚雄愣了一下。

怒气很快从他的眼底翻上来。

“胡闹!”

“我能杀鬼。”

“战场岂是儿戏?你去了只会送死!”

楚凌霄的眼睛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人了。

面具戴久了,连情绪都像被压在里面,闷得发疼。

“我不怕死。”

“我只想为九都做些什么。”

楚雄一掌拍在桌上。

轰!

桌角裂开。

“够了!”

楚凌霄肩膀轻轻一颤。

楚雄指着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回去做女红!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女子,带什么兵?”

“又是这句!女子怎么了?”

这句话出口,书房里忽然静了。

楚雄盯着她。

楚凌霄仍旧不服,嘴唇抿成一线。

片刻后,楚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滚出去。”

“父亲!”

“我让你滚出去!”

楚凌霄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红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想再争一句。

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十五岁了。

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知道杀了多少恶鬼。

可楚雄背过了身。

那道身影依旧挺直,鬓角却多了许多白发。

楚凌霄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回到屋里,取下墙边藏着的青面獠牙面具,用袖口擦去上面的血迹。

擦了两下。

她停住了。

一滴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半个月后。

北境战报再次传来。

朝廷派去的年轻将领损兵折将,最后一座边城也被围困。

军报上只剩一句话。

请镇国将军支援。

楚雄终于得到出兵的准许。

楚凌霄再次站在他面前。

可,又是那句话。

楚雄的眉头皱起。

“凌霄,你是女子,别逼我。”

她没有再争。

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很短。

楚雄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当天夜里,楚家军开拔。

城门外火把连成一线,战马喷着白气。

楚雄披甲上马,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楚家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府门紧闭。

没有人来送他。

楚雄收回视线,勒马向北。

同一时间,将军府后院的墙头上,落下一道黑影。

楚凌霄背着长枪,戴好面具。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院墙外,乌骓马低低嘶鸣。

她抬手按住马颈。

“永夜,走!”

黑马踏碎夜色,朝北方疾驰。

北境。

最后一座城池正在燃烧。

城头守军已经弹尽粮绝,箭壶里早已空空如也。

城外,恶鬼军团铺满荒野。

鬼火连成一片。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陷,门缝里渗进黑色的血水。

守城将领提着一柄卷刃长刀,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鬼潮,咬牙拔出腰间短刀。

“点火。”

身旁的士卒愣住。

将领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老人,孩子,还有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伤兵。

短刀缓缓垂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要焚城的决定。

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鬼潮前方,黑色荒原上,一匹乌骓踏着碎骨奔袭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披着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遮住容貌,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城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楚凌霄停在恶鬼军团之前。

她抬起长枪,枪锋指向那片无边鬼潮。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去。

片刻后,面具下传出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

“开城门。”

城头将领怔怔看着她。

楚凌霄握紧枪杆,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压出了粗嗓子。

“今日,我来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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