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屋子里黑得像是泼了墨。他闭着眼,但眼皮底下,那些数字在跳舞——一百二十块。不是粮票,不是布票,是真真切切要还出去的票子。父亲的叹息声似乎还在耳边打转,混着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时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碰撞声。
一百二十块。
偷?他八岁的身体连供销社的柜台都够不着。抢?巷子口提着木棍的联防队员可不是摆设。骗……田美玲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在黑暗里浮出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他猛地睁开眼,盯着糊了旧报纸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像只歪嘴的猫。
天蒙蒙亮的时候,父亲林建国已经起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林小宝竖着耳朵,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压得极低的对话。
“……搬运工,一天一块五,管一顿饭。”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撑起来的硬气。
母亲没说话。只有水舀子碰到水缸沿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林小宝能想象母亲的样子——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围裙是深蓝色的劳动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系带的地方打着一个死结,是上个月磨米时溅了水,母亲情急下打的,后来就一直没解开。
脚步声远了。林小宝爬起来,趿拉着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走到堂屋。母亲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斜斜地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几根白发在光线下亮得刺眼。
“妈。”他叫了一声。
王秀兰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回头。“桌上有块饼子,刚贴的。”声音有点飘,像没着落。
林小宝拿起那块还温热的玉米饼子,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掌心。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积了层薄灰的桌面上划拉着。光头的脸、赵天龙阴沉的眼神、李二狗描述的箱子……像一堆散乱的碎玻璃片,硌得他脑子生疼。他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饼子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头,又撕下墙上那张“工业学大庆”宣传画的空白边角。铅笔头钝了,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
光头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画了个圈。箭头向下,指向赵天龙,旁边打了个问号。再往下,“货物”两个字写得又粗又重。从“货物”拉出一条线,指向“省城”,旁边标注:明天。
铅笔在“货物”两个字上重重地点着,墨黑的石墨屑沾上了指尖。什么东西值得光头亲自押送?李二狗说箱子不大,两个人抬,傍晚进去就没见出来。不是粮食,不是棉花,这些常见的东西犯不着这么藏着掖着。那只能是……
走私品。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猛地抬头,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刺都蔫了。要是这货物出了岔子……光头的下场,绝对不止是还不上钱那么简单。赵天龙那张脸又浮出来,嘴角向下撇着,像把锋利的镰刀。
一个念头,又冷又硬,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用这个当把柄,逼光头就范。减免债务?或者,干脆换钱?
他捏紧了铅笔头,指关节发白。太冒险了。像在雷区里跳房子。他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那箱子里装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光靠猜,只会把自己送进虎口。
院子里传来母亲晾衣服的声音,竹竿架在墙头,湿衣服搭上去,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林小宝迅速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纸团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硌着大腿。
早饭吃得沉默。玉米糊糊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王秀兰几次把筷子伸向装咸菜的小碟子,又缩回去,最终只是用筷子尖搅着自己碗里那点稀汤寡水。她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儿子一眼。林小宝正低头猛喝糊糊,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你爸……”王秀兰开了口,声音有点涩,“找着活了,在码头扛麻包。”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一天一块五,干三天,能拿……四块五。”少说了五毛钱,是怕儿子心里那杆秤压得太沉吗?
林小宝“嗯”了一声,含混不清。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糊糊灌进嘴里,碗底刮得刺啦响。“妈,我出去一趟。”他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儿子裤脚沾的一小块干涸的泥点上,那泥点的颜色比院子里的土要深些,带着点砖窑特有的暗红。她最终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上那个死结。“……早点回来。”
砖窑午后的阳光毒得很,晒得那些断壁残垣都冒出一股子土腥气。李二狗和张铁柱早就到了,蹲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口阴影里。王大力靠着根烧得焦黑的木柱子,像尊石像。
林小宝走过去,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没废话,他直接问李二狗:“那箱子,再细点说。多大?”
李二狗皱着眉,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干脆站起来,走到一处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用脚划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这么……这么大吧。”他划拉完,自己也不太确定,又补充了一句,“比我家装衣服的木箱子小一圈,看着……看着像个装收音机的纸壳箱子那么大?不过肯定不是纸壳的,是木头钉的。”
“重量?”林小宝追问。
“两个人抬。”李二狗很肯定,“不是特别沉,也不是特别轻。抬的时候,那个矮个子还骂骂咧咧的,说‘妈的,死沉’。”
“几点进去的?”
“天擦黑的时候,六点多?七点不到的样子。进去就没见出来过。”李二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仓库那边……就八仙桥北边那个老粮站,荒了有年头了。大门新换了锁,看着挺结实。”
张铁柱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宝哥,咱们干吧!今晚就去,把那箱子……”
“不行。”林小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目光扫过三人,“人多,动静大,容易坏事。”
“那……那咋办?”李二狗有点慌,手指头抠着旁边一块碎砖头上的白灰。
“我一个人去。”林小宝说。
张铁柱“啊”了一声,差点跳起来。“那不行!太危险了!万一……”
“没万一。”林小宝盯着他,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你们在外面接应。”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半截砖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划拉起来。先是一个方块,代表仓库。“二狗,你在这儿。”他在仓库斜对角的一条巷子口画了个圈,“记清楚,有几个守卫?什么时候换班?换班的时候有没有空档?眼神放亮点,别让人发现。”
李二狗用力点头,脖子梗着,像只紧张的小公鸡。
“柱子,大力。”林小宝在仓库后面一条窄路和旁边堆着垃圾杂物的地方各点了一下,“你们俩在这。准备点东西,破筐烂瓦,或者……找点能绊脚的绳子、棍子。万一有事,能挡一下,制造点混乱,方便跑。”
王大力没说话,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一堆废弃的竹篾和烂麻袋。张铁柱兴奋地搓着手:“明白!宝哥你放心,保证弄得他们人仰马翻!”
“我呢?”李二狗问。
“你离得远,负责看。”林小宝把砖头扔开,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假装迷路的小孩,往仓库那边凑。要是有人问,就说找猫,或者找……找亲戚家走丢了。”
他站起身,下午的太阳晃得人有点眼晕。“天黑了就动身。都穿深色的,别扎眼。鞋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走路别出声。”
回家的路上,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映着巷子里那些低矮的屋顶,像是泼了层廉价的染料。林小宝低着头,走得很快。裤兜里那个纸团还在,还有一小块他从砖窑角落抠下来的、边缘磨得很光滑的碎镜片,冰凉的,贴着大腿的皮肤。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不是糊糊,是窝窝头。王秀兰正把最后一个窝窝头从蒸屉里捡出来,放进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子里。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转身又从锅里拿出一个,用筷子夹着,放到了林小宝平时坐的位置旁边。
那是一个额外的窝窝头。金黄色的玉米面,蒸得开了花,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林小宝脚步顿了一下。母亲背对着他,正用抹布擦拭着灶台边沿溅上的水渍。她擦得很慢,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被拉长,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妈,我晚上……去柱子家一趟。他说有道算术题不会,让我去讲讲。”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秀兰擦拭的动作停了。有那么几秒钟,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余烬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墙上那个晃动的影子也凝固了。然后,她继续擦着灶台,动作似乎更慢了些,抹布划过木头表面的声音又轻又涩。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一声叹息,融进了渐渐浓稠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