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书信(1 / 1)

章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脸上游走。

她自然知道徐妙真话里的意思。

渠州章家是根深蒂固。

但墨门同样也不是吃素的。

章家不会为了他章泓没了儿子就倾巢而出。

墨门也不会为了程来运不计损失。

这,只能属于他们的私人恩怨。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章泓心中乃是丧子之痛!岂能如此这般算了?!!

“吾儿乃朝廷命官。”

章泓猛的抬头,他一字一顿:

“程来运一届白身,触犯我大远律法。”

“此事本官势要告至圣人案前!”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知道,今夜他动不了程来运。

因为有徐妙真在。

所以他直接亮出底牌。

朝廷命官,大远律法,圣人案前。

这是他作为青州郡守的底气。

这是他作为五品神通儒修的底气。

这也是他能在章家获得深厚资源的底气!

徐妙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请便。”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打发一个上门讨债的佃户。

她全程都未将章泓放在眼里。

章泓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

“好。”

“好啊!!”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抱起章莱的尸体,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很稳。

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妙真才收回目光。

程来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许佳音还激动得满脸通红:“师父!您太厉害了!”

徐妙真没理她。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程来运。

目光落在他眉心。

那里,是识海所在。

是玉枢巨像消失的地方。

程来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徐妙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起来吧。”

“是!”程来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杀子之仇都不动用神通。”徐妙真眉头轻蹙提了一嘴,轻声道:

“这章泓倒是能忍。”

“他就是动用神通又如何?在师父面前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许佳音此时没了平日的狡黠,全然一副乖乖女的的坐态。

“行了,回天工院吧。”

徐妙真脸上挂着淡笑,挑眉眉毛看着许佳音问:

“许久未见,你修为可有懈怠?”

“呃……”许佳音小脸一僵,随后滴溜圆的眼珠轻轻一转,嘿嘿笑道:

“这些时日,弟子皆在全力教导程师弟。”

“修为落些也无可厚非嘛~”

说到这,她挺起傲然的胸脯道:

“在弟子的教导之下,程师弟如今已是八品儒修啦!!”

话音落下。

徐妙真面容一怔,脸上笑意如春笋般绽放,回头看了一眼程来运后,满脸欣慰道:

“不错。”

谈笑之中,几人朝外而行。

“师尊稍等。”程来运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朝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而去。

一具是老妇武秋风的娘。

一具是小姑娘,武秋风的幼妹的。

“待弟子将此二人安葬。”程来运的目光深深的看着这两具尸体。

目光之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很有耐心的,处理着尸体。

乡野间。

程来运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将她们安葬。

看着眼前两座鼓起的坟包。

他轻轻叹息一声,躬身行礼,随后离开,行至徐妙真面前行礼道:

“让师尊久等了。”

“无妨。”

徐妙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淡然点头。

许佳音运起飞炬,载着程来运与齐大壮。

跟在凌空而渡似月化仙子的徐妙真身后,朝着天工院飞去。

…………

是夜。

许佳音以许久未见要跟师父叙旧为由,跟徐妙真彻夜长谈去了。

程来运自然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夜。

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师弟。”

是凌子云的声音,疲惫中透着沙哑。

程来运起身开门。

凌子云站在门口,脸上还沾着血迹,衣袍皱巴巴的,满眼血丝。

他看见程来运,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武秋风醒了。”

“醒了?”

程来运微怔,随后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

武秋风躺在床上。

他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青紫交加,眼睛只剩两条缝。

身上缠满了绷带,血迹从绷带下面洇出来,红得刺眼。

他睁着眼,面脸木然。

看着房顶,一动不动。

程来运看到他这个样子,微微抿嘴。

沉默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你娘和你妹妹……”

“我把她们葬了。”

武秋风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程来运。

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程来运能看见里面的光。

“多谢。”武秋风声音嘶哑。

程来运摇摇头:“不必。”

又是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武秋风盯着房顶,忽然开口:“章莱他……”

程来运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复道:

“我杀的。”

武秋风的眼睛闭了闭,又睁开。

“多谢。”

程来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劝他节哀?人死都死了,节什么哀。

劝他报仇?

他一个八品武夫,章泓五品神通儒修,怎么报。

劝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又怎样,家没了。

程来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养伤吧。”

武秋风点点头。

程来运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武秋风依旧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一动不动。

……

天亮了。

程来运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就见有天工院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

“有人上吊了!!”

程来运眉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似有所感,他朝着武秋风的房间看了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他翻身下床,跟着小厮往外跑。

此时,武秋风的房间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程来运挤进去,抬头便看见武秋风挂在房梁上。

一根麻绳,勒进脖子里,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微微晃动,脚离地一尺。

脸已经发青,眼睛半睁着,望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就那样挂着。

安安静静地挂着。

程来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把他……放下来。”

有人爬上床,把绳子割断。

武秋风的尸体落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程来运走到床边。

他看着武秋风那张发青的脸,看着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看着他微微睁着的眼睛。

程来运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他眼皮的那一刻,冰凉得让他一颤。

他收回手,低头,看见武秋风的手边压着一张纸。

信。

程来运拿起来,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

【恩公程来运台鉴:】

【秋风叩首。】

【昨夜之事,凌兄已尽告我。恩公为秋风家人,杀章莱,诛凶徒,秋风无以为报。】

【本应跪谢恩公,然秋风思来想去,唯有一死,方能稍赎罪愆。】

【我娘,我妹,皆因我而死。】

【那日命骨丢失,我百思不得其解。库房锁具完好,门窗无损,看守之人无一擅离职守。命骨如何丢的?】

【直到昨夜,秋风想明白了。】

【当日,唯一进过库房的,是郡守章泓。他来巡查,命我们退下。】

【命骨就是那时候丢的。】

【所以他不想让秋风活命。】

【最后,有一事相求。】

程来运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手指微微收紧,继续往下看。

【求恩公】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嘴,深深抿在一起。

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武秋风一眼。

那张发青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葬了他。”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天很蓝。

程来运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轮太阳,任由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的声音,似两柄生锈的利剑在碰撞:

“章泓,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