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苦行僧式的出国(1 / 1)

四月中旬,香江。

启德机场的到达大厅外。

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了一行人的身上。

一机部祝司长领队的赴日耳曼代表团,此刻正站在路边等车。

清一色的藏青色西装,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乍一看,这支队伍精神抖擞,颇有大国风范。

但只要离近了细看,就会发现端倪。

西装虽然平整。

但袖口和领子边缘有些发硬。

每个人手里提着的,是清一色的帆布旅行袋和人造革旧提箱。

最显眼的,是大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为了省钱,也为了外事形象。

没人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

哪怕里面的旧棉线内衣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都打起精神来!”

负责纪律的张秘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红旗。

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视全队,

“这里是香江,到处都是资本主义的眼线。”

“大家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国家脸面!”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车来了,上车!”张秘书挥动小旗。

来的是一辆没有空调的老式双层巴士。

车门一开,混杂着柴油味、廉价香水味和体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

菲佣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聊天,送货的工人赤着膊扛着麻袋。

“挤一挤,往后走!”

代表团的专家们抱着宝贝似的公文包,硬着头皮挤进了人堆里。

祝司长被挤在靠窗的位置。

脸贴着玻璃,神情尴尬却又无奈。

这就是1982年的出国考察。

没有专车接送,没有鲜花地毯。

他们怀揣着工业兴国的梦想。

口袋里却只有每天2美元的寒酸补贴。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张秘书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摆动,嘴却没停:

“趁着现在,我再强调几条生活纪律。”

“第一,关于上厕所。”

张秘书压低声音,神情严肃,

“资本主义国家唯利是图,路边的公厕很多是要收费的。”

“大家一定要看清楚标志!”

“如果急需,就去酒店大堂、银行或者展馆。”

“那些地方是免费的。”

“最好是出门前在住处解决好。”

“别把外汇浪费在排泄问题上!”

涂只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出门前必须上厕所。

“第二,关于吃饭。”

张秘书拍了拍随身的帆布包,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家行李箱里应该都带了挂面、榨菜和辣酱吧?”

众人都点头。

“这就对了。”

张秘书满意道,

“外面的饭菜贵得离谱。”

“而且都是生冷的海鲜,咱们华国胃吃不惯。”

“到了酒店,大家可以用电热水壶煮面。”

“咱们带的榨菜可是涪陵特产。”

“就着馒头吃,既省钱又解馋。”

“比吃那些半生不熟的牛排强多了!”

车厢角落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眼神黯淡了一下。

谁不想尝尝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味道?

但在那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

体面,是需要用胃来牺牲的。

……

天星小轮在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波涛中起伏。

海风呼啸。

吹乱了专家们精心梳理的头发,也把领带吹得像旗帜一样乱飞。

何振华扶着栏杆,看着对岸那片钢铁丛林。

中环的大厦像一柄柄利剑刺向天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就是文华东方酒店。”

祝司长指着远处一栋低调却奢华的建筑,

“林希那小子,就在那等我们。”

张秘书皱了皱眉:

“这林希,选这么贵的地方见面,简直是……”

“张秘书,那是人家华闰的地盘。”

祝司长打断了她,

“客随主便。”

下了船,为了省下一笔打车费,张秘书大手一挥:

“只有两公里,走过去!”

于是,在烈日当空的中环街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一群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内地人。

拖着大包小包,大汗淋漓地穿行在衣着光鲜的白领中间。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却没人敢抬手乱擦,怕弄皱了袖口。

在路上,张秘书也不忘传授经验:

“西装如果脏了,或者发亮了。”

“晚上可以在酒店用冷水洗。”

“挂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吹一吹就好了。”

“千万不要送去什么干洗,太贵了。”

......

当他们终于挪到文华东方酒店门口时。

巨大的旋转门里吹出来的冷气,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大家注意!”

张秘书立刻开启一级戒备模式,

“这里是资本主义的销金窟,环境复杂。”

“大家就在大堂等候分配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更不要对周围的奢靡生活表现出好奇!”

张秘书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那群有些眼花缭乱的团员,

“今晚大家就在各自房间解决晚饭。”

“用热水壶,挂面就榨菜。”

“明天一早赶飞机。”

队伍里,几个年轻人咽了咽口水,眼神黯淡了几分。

不是大家吃不了苦。

而是想着,大老远来一趟香江。

能够多见识见识就更好了。

但谁也不敢吭声。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纪律。

国家外汇紧缺,每个人每天的伙食补助和零花钱加起来才2美元。

2美元在香江能干什么?

也就是在路边摊买两碗云吞面。

就在这时,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

林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头发向后梳起,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在他身边,是同样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华闰谢文东。

两人谈笑风生,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场不俗的随从。

“祝司长!张秘书!”

林希快步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一路辛苦!可算把娘家人盼来了!”

祝司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和林希用力握了握。

张秘书却微微皱眉。

看了看林希这身行头,又看了看这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林希同志。”

张秘书板着脸,

“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我们就不在大堂逗留了,影响不好。”

“别急啊张秘书。”

林希笑着侧过身,把谢文东让了出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华闰集团的谢总。”

“今天听说咱们代表团到了。”

“谢总推了好几个重要的商务会议,特意在二楼包厢摆了接风宴。”

“咱们要是现在回房间啃馒头。”

“那不仅是不给谢总面子。”

“往大了说,这也是咱们外经贸系统内部不够团结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秘书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谢文东是什么人?

那是华闰的副总,是国家在香江的钱袋子之一。

“张秘书,就是顿便饭。”

谢文东适时地上前一步,笑得爽朗,

“都是自家同志。”

“到了我的地头还吃咸菜。”

“那传回帝都,部里的领导得骂我老谢不懂事。”

“再说了,我也有些关于日耳曼国物流的事情,想和祝司长请教请教。”

话说到这份上,这饭是不吃不行了。

张秘书只能点了点头,但还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就简单吃点,不许喝酒,注意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