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铜北(1 / 1)

黑雨2027 扮猫吃大猪 1990 字 7天前

2029年9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816天。

乔麦回来了。

她从C段后面那条坡绕上来,时间是晚上九点多。于墨澜在屋里听见楼道那头有人把声控灯跺亮了。

没听见脚步声,敲门声直接响了。他推开门的时候,乔麦站在门口。她的帆布包瘪着,挂在肩上。

“出去说?”乔麦问。

两个人走到楼道尽头。那一截走廊没有灯,窗洞敞着,九月的夜风灌进来。

"查到了。"乔麦说。她把帆布包搁到脚边,背靠在墙上。"但只查到一部分。"

"说。"

"头两天白跑。灰摊上的人换得快,今天问的明天摊都没了。问了十几家,装傻的装傻,不然就当我透明的。第三天才出东西。"

她拿拇指抠了一下包带上的干泥。

"桥头外缘有一段跟别处不一样。有个人固定在那儿坐着,不卖货,旁边带两个人。灰摊上叫他老刀口,真名苏恒,黑户。干的是信息贩子的活,谁欠谁钱,哪条线换了人,他什么都收。找他得先跟他喝酒,酒喝完了才能找他问话,还要另花钱。"

"孙树发去过他那儿。"

"不是一个人说的。卖米的见过一个缺耳朵的男人往桥头走。收旧件的说那几天有外来的生面孔在打听事。补锅的说老刀口那阵子心情不错。三条消息拼一块,孙树发坐过苏恒的摊。我说的。"

于墨澜把两只手抄到外套口袋里,拿出手卷烟,递给乔麦,乔麦没接。他自己点上了,楼道里穿堂风一阵一阵的。

"他们聊了什么?"

"这段查不实。他们坐得近,旁边没人敢凑,我也不想跟那人喝酒。但我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嘉余,我在荆汉住我以前都不知道嘉余,渝都人怎么知道的?倒腾旧药的说老刀口最近放话,手里捏了个新口子,开了不小的数。"

"多少。"

"不确定。有人说几千,有人说上万。灰摊上消息过一道嘴涨一倍,我也分不清哪个是原价。但老刀口不做小买卖。"

风从窗洞灌进来,又从楼道另一头灌出去。

"嘉余正在申请升格,联络处二号楼贴过告示,灰摊上有人手抄了卖给他,两块钱一份。苏恒专干拼消息的活,对上号卖钱。"

于墨澜把烟吸了一口。"孙树发去灰摊,应该本来是打听配给被冒领的事。"

"喝酒就是套话。孙树发嘴不紧,套到东西了。我猜的。"乔麦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至于套多深,没人知道。但孙树发要只是说了配给的事,不值这个价,他也不至于寻死。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

"倒旧药的还提了一句,老刀口那天跟人说,'水上来的手里沾过大动静'。他只听到这半句,原话什么意思不确定。"

她又想了一下。

"二手消息,不确定。"

楼道里风灌了一阵。远处C段楼底下有人在锁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几声。

于墨澜把烟掐了。

"苏恒知道孙树发死了吗?"

"这我上哪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于墨澜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明天晚上你到我家来。梁章和徐强也叫上。"

"明白。"乔麦拎起包,走了。

第二天港务站的活照常干。上午于墨澜在调度台对嘉南支线补料窗口的排期,老葛在旁边算装卸单。下午他去东二码头盯了一船回收件。郑守山中间只问了一句嘉余评估那边有消息没,于墨澜说还在等。

傍晚,于墨澜让小雨去宋美瑛那边待一会儿。小雨问什么时候回来,于墨澜说晚一点。她拎着书包去隔壁写作业。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林芷溪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了抽屉,桌面擦了一遍。窗帘拉上。

六点半人到齐。

灯开着,折叠桌上搁着一只铝壶和几只水杯,水刚烧的。

林芷溪坐在桌边靠里的位置。梁章站在门口那侧,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徐强站在窗边。乔麦站在离桌最远的地方。

于墨澜把乔麦在铜北查到的东西讲了一遍。孙树发的事在座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说的是乔麦带回来的新东西:苏恒这个人,卖消息的路数,孙树发去过苏恒的摊,苏恒放话手里捏了嘉余的口子,开了价。孙树发到底跟苏恒说了什么,没查到。

"多大的数?"梁章问。

"几千到上万。说法不一。"于墨澜说。"嘉余正在过升格审查。"

林芷溪先开口。"配给的事不值这个数,也不至于要命。"

"大坝。"于墨澜说。

在座的都是从那边出来的。

"猜的?"梁章说。

"苏恒拿嘉余在开价,这是硬的。猜不猜有区别吗。"乔麦说。

徐强在窗边开口了:"老孙怕的不是苏恒。"

林芷溪接了一句:"他怕你。所以他回来以后人就变了,反应过来了。"

于墨澜把杯子端起来。水早凉了。他又放下。

林芷溪说:"这消息只对我们值钱,他在等我们给封口费。"

"不给呢?"梁章说。

"他往联络处递一封信。升格停了不说,往回查,牵出来的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事。"于墨澜说。

"找吴秉德?"徐强问。

"不行。我觉得他们已经知道了,但一直没问。但如果我主动说嘉余跟大坝有关,等于摊牌。他想保嘉余也兜不住。"于墨澜说。

梁章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收回来。"给钱不收手。不给钱他捅上去。找上面先把自己交代了。哪条路都是死的。"

乔麦说:"还有一件事。苏恒放话以后,灰摊上已经有人在打听嘉余了。这里的人对钢铁城外面什么样感兴趣。不止一个。"

屋里安静了。铝壶嘴上的白气慢慢变细。

梁章看了于墨澜一眼。

"做了他。"

三个字。

林芷溪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指头按着桌面。乔麦盯着脚边那块地砖。窗外码头高杆灯的白光从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徐强半边脸上。

于墨澜盯着桌上那只壶。壶身映着灯,灯影在铝皮上微微地晃。

"这条路走了就回不来。"

"不走这条路嘉余先回不来了。"梁章说。

于墨澜能听见隔壁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宋美瑛在厨房,锅碰了一下灶台。小雨还在那边。

林芷溪开口的时候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苏恒后面有没有别人,他手里的东西传出去了没有?"

乔麦接。"不知道。但这种人消息全存脑子里,不记纸上,不跟人共享。他能靠这个吃饭。"

于墨澜抬起头,把屋里的人看了一圈。

"做干净。"于墨澜说。

梁章先说实际的。"枪带不出去。家属区出门登记,警备口查得死。城里一响整条街都听见。"

"不用枪。"乔麦说。

所有人看她。

"苏恒身边一直带两个人,正面硬来碰不着他,闹太大会把巡逻队引过来。"她把帆布包的带子从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但这人是个老瓢虫,我蹲的时候有一个晚上看见他自己往粉灯那边拐了一趟。"

梁章的脚尖从地面收回来了。

"我换身衣服去找他。把他从那两个人中间引出来,引到没人的地方。剩下的我做。"乔麦说。

徐强从窗边看过来。"你?"

乔麦白了徐强一眼,转头对林芷溪说:"有毛巾吗。"

林芷溪起身去了厨房,拿了一条回来。乔麦接过去把脸擦了一遍,脖子也擦了。她用手指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把头发扎紧,外套脱下来搭在帆布包上。

里头一件深色圆领衫,领口旧了,但肩线和脖颈露了出来。

灯照在她擦干净的脸上。煤灰去掉以后五官就分明了。颧骨,眉骨,下颌,一条一条的线。跟刚才扛着帆布包进门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声音。"梁章说。

“滚,我夹不出来。那地方不用靠说话。”

于墨澜看了乔麦一会儿:"他会跟你走。"

"事后我搬不动,得有人在旁边帮忙。主要是别让人看见。"

徐强从窗边走到桌前面来了。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挪位置。

"我来。"

乔麦看了他一眼。

"他要是那天带了人呢?"林芷溪说。

"那就不做了,等机会,回来再想别的。"乔麦说。"但他去嫖带人干嘛。"

"收完怎么处理?"梁章问。

"现在路上没几盏灯,也没监控。桥头往下走,底下水流急。真出意外,我先脱身,徐强断后。最坏的情况——"乔麦没说完。

"什么时候?"徐强问。

乔麦捋了一下头发:"得准备一下。衣服,路线。明天晚上。"

林芷溪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不会有人报案?”

"苏恒又不是正式住民。渝都消失一个黑户,谁去数人头。"乔麦说。

屋里没有人再开口。

于墨澜看了乔麦和徐强。

"动手之前先问清楚。他到底从孙树发嘴里知道了什么,跟谁说过。问完了再办。"

乔麦拉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

于墨澜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码头上灯照着空泊位,缆绳盘在桩脚下。

"这件事出了这间屋子,谁都不提。"

"明白。"梁章说。

于墨澜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叠钢票。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钢票搁到桌上。林芷溪从抽屉里又拿了一些出来,摞在旁边。

"城里跑事不能全靠碰面。通讯窗口能办手机卡,一千钢票一张,身份码实名。你们这几周各去办一张。钱从这里出。"

"信号稳吗?"乔麦说。

"卖手机的人说的,主城区和港区能收到。远一点断断续续,可能是2G信号,只能电话短信,凑合用,我跟你嫂子钱不多,你们自己再垫点。"

于墨澜把钢票分了几份。梁章拿了一份揣进口袋,徐强想说不要,于墨澜瞪了他一眼。乔麦最后拿的,夹进帆布包侧袋。

林芷溪从桌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去接小雨。"

门带上了。

屋里剩四个人。梁章最先走,徐强跟在后面,他走过于墨澜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最后是乔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

"还有什么话吗?"于墨澜问。

“没了。”

乔麦走了。

于墨澜一个人站在屋里。桌上那水一口都没人碰过。他把杯子里的水倒在一起,回来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林芷溪带小雨回来了。

小雨进门把手摊开给他看。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比一块钱的小一圈,银白色的,上面的人头和字都不是中文。

"宋阿姨给的。她说从一个货箱底下扫出来的。"

于墨澜拿起来翻了一下。正面一个人头,侧脸。背面一棵树,树底下有一行小字。他把硬币放回小雨手里。

小雨搁在桌上,用指头拨了一下。硬币旋了几圈,晃了晃,人头朝上停住了。她趴到桌上翻开算术本。

林芷溪从厨房端出饭,碗摆到桌上。铝壶里新烧的水咕咕地响。

灯照着一家三口的桌面。算术本旁边那枚外国硬币,被照到的一面是亮的,另一面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