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恒把望远镜塞给电话兵。
“通知全团分散隐蔽，机枪阵地不要暴露，炮兵连转移到备用阵地。”
电话兵脸色一变，抓着线轴的手都在抖。
“团座，鬼子步兵还在冲！”
刘光恒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拉进弹坑。
“让他们冲，飞机不认亲戚。”
第一批炸弹落下，富池口江边和山体交界处被火光掀开，泥土冲上半空，破碎的木桩和尸体一起落下来。
九六式轰炸机从低空掠过，机枪扫射在地面拉出一串尘柱，112团前沿阵地被炸塌两段，几个士兵被埋进土里，旁边的人来不及刨，抢出枪和弹药就往后撤。
日军那边也没占到便宜，他们冲得太靠前，机群分不清黄绿色残雾里的敌我，炸弹落进第1联队的前锋中队，正在冲坡的日军被成片掀翻。
佐藤要看着前方乱成一团，脸色发黑。
“八嘎，让航空兵往山体后方炸，别炸到自己人！”
通讯兵抱着电台喊道：“联队长，电台被震坏了，联系不上！”
佐藤要的手按在刀柄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海军坑陆军，飞机也坑陆军，今天这场仗，真热闹。”
山坡另一头，刘光恒从土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
“还活着的报数。”
“二营在。”
“三营机枪少了几挺，人在。”
“炮兵连转到备用阵地，能打。”
几句话听着轻巧，可日军这轮轰炸还是带走了不少弟兄。
刘光恒抹了把脸，看到日军前锋被自家飞机炸乱，抬手抓起电话。
“给张师长发报，鬼子航空兵替咱们把佐藤要的队形犁开了，请三师主力立刻收网。”
……
富池口江边。
张大山站在一辆被炸翻的日军卡车旁，听完112团的电报，笑出了声。
“波田重一请来的帮手，先给自家人剃了头。”
参谋把地图摊在车厢板上。
“师长，110团已经切到波田支队后路，111团离敌支队部不到两里，109团控制江滩，鬼子退往船边的路断了。”
张大山把烟头按进泥里，手指从后路划到支队部那块红标。
“告诉110团别忙着往里冲，先把口袋扎紧，111团给老子往他脸上怼。”
参谋低头记令。
张大山抓起电话，嗓门盖过炮声。
“老周，师炮兵团还能打多少发？”
电话那头传来周参谋长的声音。
“山炮弹还有半个基数，迫击炮弹够你再办一桌。”
张大山拍着车厢板。
“那就办，先打支队部周围，别一下子把波田重一炸没了，老子要让他听见锅盖合上的声。”
炮声再次响起，博福斯山炮一轮接一轮砸向波田支队退路，迫击炮贴着日军步兵的集结点往前滚，爆炸把队形切成几块，后方想撤，前方想冲，中间的军官挥刀乱喊，却连传令兵都派不出去。
111团从西侧压上来，轻机枪架在田埂上，迫击炮专打日军火力点，士兵端着刺刀穿过被炸烂的村道，遇到抵抗就用手榴弹清屋，门板被冲开，里面的日军还没举枪，就被刺刀顶回墙角。
然后直接崩掉，陈默说过，对于没有放下武器的敌人，就不要手软。
一个新兵喘着气问老班长。
老班长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军座说过吗？”
新兵咬牙点头。
“那你问个屁。”
另一边，110团堵住后路，日军残部想沿着水沟往北撤，刚爬出芦苇荡，就被提前埋好的机枪阵地扫了回去。
波田重一终于听清了四周的枪声。
不是一条线，是四面都有。
参谋长满脸是血，扶着断裂的桌腿爬到他身边。
“将军阁下，支队部被包围了。”
波田重一看着破开的帐篷，外面的军旗被炮火烧掉半截，旗杆歪在泥里，几名警卫拖着重伤员往弹坑里塞。
他把军刀插在地上，伸手整理领口。
“给第11军司令部发诀别电。”
通讯参谋抱着坏掉的电台，哭丧着脸。
“将军阁下，发不出去了。”
波田重一系扣子的手停下来，扣子崩落在泥里，滚到一截断裂的电话线旁。
帐篷口，第三师111团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警卫队长拔刀扑出去，被两挺轻机枪当场打翻。
张大山踩着碎木板走进支队部，手枪指着波田重一。
“你就是波田？”
波田重一抬起头，盯着他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帽徽。
“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波田重一。”
张大山啐了一口。
“少将，值几个钱？”
波田重一握紧军刀，刀尖在泥里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帝国不会……”
话没说完，张大山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穿他握刀的手腕，军刀掉进泥里。
“老子问你值不值钱，没问你会不会做梦。”
旁边参谋低声道：“师长，军座要活口还是死人？”
张大山看着波田重一疼得跪进泥里，转头问通讯兵。
“陆副军长有命令没有？”
通讯兵翻开电文夹。
“副军长原话，波田支队成建制歼灭，波田重一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让他留在富池口肥地。”
张大山点头。
“捆了。”
两个士兵扑上去，把波田重一按进泥里，皮带和枪带一起勒住他的胳膊。
富池口方向，枪声渐渐稀下去。
日军波田支队残部被分割在几处洼地，109团从江边往内压，110团封后，111团清扫支队部，112团在山体侧翼咬住佐藤要的第1联队，日军每一次突围都撞在交叉火力上，尸体沿着水沟铺开，血水顺着坡面往下流。
天空里的日军轰炸机又绕回来一次，可这一次，它们再也找不到完整的日军阵线，只能把炸弹丢向几处冒烟的废墟。
陆明在富池口指挥所接到战报时，手里的铅笔还停在地图上。
“波田重一被俘？”
电讯参谋点头。
“第三师来电，波田支队支队部被端，江边登陆部队基本肃清。”
蔡文治扶了扶眼镜。
“副军长，南岸这一刀算是落下了。”
陆明没有笑，他把目光移到另一张地图上，那是南浔线。
“富池口这口肉吃下去，日本人不会只疼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