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的目光越过俯首拜谢的众人，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苏元与三尊慈航法身之上。
他脸上笑意不减，语气依旧温和醇厚：
“慈航，苏元，你们俩一个跳出光阴，三身同驻，走的已是界外大道；另一个暗合这量劫生灭之理。尔等走的皆非玄门寻常路数，老道我……便不多置喙了。”
这话听着极宽厚，极体面。
言下之意，大伙儿各凭本事吃饭，你们有能耐跳出去，老道绝不仗着辈分拿规矩压你们。
苏元心里正犯嘀咕呢，却见鸿钧大袖轻拂，朗声笑道：
“大劫方歇，莫要这般剑拔弩张、拘谨不前。来，且坐下一叙。”
话音未落，鸿钧凌空一点。
虚无之中，顿时生出道道玄黄母气，凭空凝就了一座巨大的青石长案，案旁错落有致地排开了十余方石凳。
老子与通天对视一眼，率先行至前排落座；玉帝、文殊、广成子等人见状，也纷纷敛袍归座。
众人方一坐定，鸿钧对着身前的虚空再次一拂。
一声清鸣，虚空之中如水银泻地，荡开一轮万里大小的光幕水镜。
水镜之中云遮雾绕，转瞬便透过了层层罡风，径直显化出下界三界与佛界的无垠山河。
“且随老道看看，你们离开这两千年来，这人世间，变成了何等模样。”
两千年的光阴，在兜率宫里不过是两位圣人的两三堂课。
可在下界，在苏元那套“放开壁垒、全面搞活”的方针下，这两千年简直是天翻地覆。
画面流转，先映出的是三界四洲。
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的交界处，山河改道，灵机如沸。
无数原本深藏于名山大川底下的灵脉，被生生起掘出来，沿着一条条宽达百丈的青石驰道横贯四方。
浓郁的灵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云雾，而是被巨大的琉璃管道严密收束，源源不断地压入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巨型法宝炼制作坊。
烟囱林立，火煞冲霄。
作坊内外，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昔日里占山为王的各路妖王们，如今早就把兽皮裙换成了剪裁得体的丝绸长衫，腰里别着传讯玉符，手里捏着图纸，游走于工坊之间。
工坊内成千上万的凡人竟整齐划一地催动着制式法决。
法宝轰鸣作响，赤红的铁水与纯度极高的灵材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直接装车拉走
他们呼吸吐纳，引气入体，周身灵光吞吐，但不是为了勘破生死、羽化登仙。
微薄的练气期修为，纯粹是为了能够扛得住车间里的金石火煞，能够双手熟练地操纵那些重达万钧的冲压法宝与雕琢重器。
凡人练气，不为长生，只为上岗。
天穹之上，铺天盖地的货运飞舟首尾相接，自东向西，自北向南，如过江之鲫。
四大部洲的修士与生灵，正成群结队地往南瞻部洲和东胜神洲涌去。
那两处地方本就富庶，如今承接了泼天的商贸红利，更是繁华到了极点。
仙城林立，飞舟遮天，昼夜不息的霓虹阵法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作为两界贸易桥头堡的西牛贺洲，就更不必说了。
唯独北俱芦洲是个例外。
水镜划过北方苦寒之地，只见原本妖族聚居的万座大山，如今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一座座曾经巍峨的妖城如今破败不堪，年轻力壮的妖修早就卷了铺盖，各奔前程。
整个大洲死气沉沉，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而西牛贺洲当年的边境关卡早就成了一处供游人凭吊的古迹收费景点。
两界屏障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数万里宽的大豁口，里头铺设了不知多少道超大型跨界传送阵盘。
白光一刻不停地闪烁，上一息还是佛界的比丘，下一息就已经踩在三界繁华的码头上兜售檀香与舍利串子了。
两界生灵早已习惯了互通有无，甚至在灵山脚下，还新建了十几座超大型的跨界直达传送阵，刷一下身份玉简，下一秒就能直接落地在三界之内。
至于当年苏元搞出来的那“三千基建项目”，早就是老黄历了。
在金蝉子手中上马的，是“万宗互联大通道”、“千佛保税区”“八部天龙重工产业园”等更大、更多、更赚钱的超级项目。
看着那热火朝天、满地淌金流银的浩大场景，坐在末席的苏元眼睛都直了。
他双手死死扣着青玉石桌的边缘，喉结剧烈滚动。
太富了！
太饱满了！
韭菜都长成参天大树了！
照这个流水规模，自己借着监国太子和东来智慧佛的名义下界巡视一圈，顺势推行一波两界联合信用债券，再搞几轮法宝证券化……
这得能套出来多少灵石？
道祖收回手，水镜散作漫天光屑。
“老子，通天，昊天，文殊。”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神色微凛，齐齐正襟危坐。
“玄门之道，贵在清静无为，道法自然，求的是涤荡凡尘，明心见性，逆流而上得证长生。”
“佛门之法，亦讲究扫除六欲，断尽贪嗔，四大皆空，苦度彼岸。”
“可你们再看看如今这三界之内，哪里还有半个清修自然的向道之人？”
“人人弃了道法根本，去弄这些奇技淫巧；个个忘了清规戒律，在红尘名利里头打滚。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啊。”
鸿钧抚了抚长须，语重心长地叹道：
“如今大劫已平，万物当归其本位。”
“依老道看，尔等此次下界之后，需要拨乱反正，将那两界壁障重新合拢，让佛归佛，道归道。”
“再把下面这些喧嚣工坊、跨界商铺渐渐收拢裁撤了，引着众生散去心中贪欲，重归洞府清修。”
“流水不争先，唯清静方能致远。你们觉得呢？”
？
【这老登说话慢条斯理、温温和和的，怎么吐出来的全是要命的词儿啊？】
【我辛辛苦苦搞起来的开放，我成圣攒灵石的基本盘，一言不合就要掀掉？】
苏元下意识地就要从石墩上站起身来据理力争。
可他念头刚起，却骇然发现，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准圣后期气机，不知何时已被死死锁在了体内。
而在外人看来，这位雷部之主依旧只是老老实实地端坐在青玉石凳上。
方才鸿钧已经把好处给足了：
解了玉帝的枷锁，免了佛界的贷款，退还了老子通天的前路，甚至许诺重开紫霄宫讲混元道果。
先把所有人的诉求全都满足，把大伙儿跟自己绑在一块儿的利益链条彻底切断，将自己单拎出来孤立在一旁，最后再一道法旨下来，釜底抽薪。
苏元目光焦急万分地在这张青石长案上扫视。
他看着垂首不语的老子，看着面无表情的通天，看着神色变幻的玉帝，看着低眉合十的文殊……
完了。
以他对在场这帮大佬的了解，什么狗屁的两界互通、万民福祉。
在人家眼里，哪比得上道祖刚才许诺的“混元大道”和“解脱樊笼”。
自己今天，怕是要被这帮老狐狸给卖个底朝天了。
果不其然，鸿钧话音落下之后，整片紫霄宫前的广场上一片安静。
二圣各自眼观鼻、鼻观心；文殊和广成子等人更是低着头研究脚面。
过了好半晌，唯有玉帝轻轻咳嗽了一声，拱手打破了沉默：
“道祖圣虑深远，昊天佩服。只是……昊天心中尚有一事不明，想向道祖请教。”
“方才您老人家不是已经习得‘无生指’么？”
“既然有了这门随时可以点碎众生业障的无上妙法，那下界生灵哪怕多生贪欲念头，随手抹去便是，何至于还要费心去重封两界呢？”
鸿钧闻言，看了玉帝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昊天，你坐镇三十三天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道理都还没看透？”
“天道恶念，不过是果；而对这万千生灵的约束与管教，才是因。”
鸿钧缓缓道：
“统御三界，便如同驾驭一辆由万千牛马牵引的巨辇。”
“若是拉车的牲口心里头想法太多，这头牛想着东边的肥草，那匹马念着西边的清泉，向东、向西、向南、向北的心思都有，各自攒着一股劲儿胡奔乱跑，这架车辇，还如何能够平稳前行？”
“唯有削去它们心中的杂念，闭塞其聪明，斩断其贪欲，让它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知无欲，执鞭之人方能如臂使指，天地秩序也才能万古长存。”
“老道让你们封锁两界、肃清人心，并非因为惧怕那恶念滋生，而是为了这三界纲常的正本清源。”
鸿钧说完这番话，玉帝和文殊却没有立刻答应。
广场上的气氛，反而变得有些诡异的微妙起来。
玉帝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长叹道：
“道祖高屋建瓴，字字珠玑，当真是振聋发聩！”
“这正本清源之事，确实是千秋万代的大计，必须要办，而且立刻办、好好办！”
说到这儿，玉帝话锋轻轻一转，面露难色地搓了搓手：
“只是道祖……您也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究个火候。”
“所以依昊天愚见，这封关锁界之事，急不得，万万不能搞一刀切。”
“朕重返三界之后，立马就成立个专班，由苏元亲自挂帅，分期分批，合理合法地整治两界乱象，在保证稳定情况下加强思想教育……”
玉帝讲了约莫两炷香，对面的文殊世尊也立马心领神会，接过了话茬：
“阿弥陀佛，陛下所言极是，确该稳妥为上。”
文殊看着鸿钧，满脸都是无奈：
“道祖容禀，佛界这边……情况比天庭还要复杂三分。”
“如今佛界承接了大量的三界产业转移，作为三界最大的工厂，养活了整个佛界。所谓因果不可强断。依贫僧看，不如跟开放时候一般，先圈个地方搞个试点，观察个一两千年，看看成效，再做定夺。”
一时间，整个紫霄宫前成了大型推诿扯皮现场。
没有一个人敢正面顶撞道祖说个“不”字，全都是满口答应。
可一落到实处，那就是“困难太大、账目太乱、需要研究、从长计议”。
“不是不封，而是缓封，慢封，合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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