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生的脚步也停了,他往回扭了半个身子看着陆川。
“怎么了。”
陆川没回答他,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程美丽。
程美丽的手指还攥在他的手腕上,五根指头收得紧紧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陆川的正后方。
“老公,这车间太脏了。”
秦铁生一愣。
“你说什么?”
程美丽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鼻尖,又碰了碰大衣的袖口,脸上露出了一副嫌弃到不行的表情。
“我说这车间太脏了,空气里全是灰,我嗓子不舒服。”
秦铁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刚才还要进来看实物,这才走了几步你就嫌脏?”
“看实物是看实物,脏是脏,两码事。”
程美丽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间大门方向,朝门口站着的一个保卫科的人招了招手。
“同志,麻烦你去找一把椅子过来,要带靠背的那种,别给我搬个木头凳子。”
那个保卫科的人看了一眼秦铁生,又看了一眼陆川,脚底下没敢动。
陆川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
“去找。”
两个字,那人拔腿就跑了。
秦铁生的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陆川抬手拦住了。
“秦总工,先别往前走。”
“为什么?”
“先等一下。”
秦铁生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陆川的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程美丽。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的车间有什么不能往前走的?”
程美丽没理他,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方丝质手帕,捂住了鼻子和嘴,声音闷在手帕后面。
“秦总工,您这车间上一次做过安全排查是什么时候。”
秦铁生的回答又快又硬。
“上周,事故发生后第二天,保卫处带了六个人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设备安全没有问题。”
“查了一遍。”
程美丽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
“六个人查了一遍,查完说没有问题。”
秦铁生的下巴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程美丽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尖,慢条斯理的。
“您这个车间里头,现在有一样东西,您那六个人没查出来。”
秦铁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警觉。
“什么东西。”
程美丽没答,侧过头看了陆川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陆川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程美丽前面,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然后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地面上,眼睛沿着地面的水泥缝隙往前方扫。
他扫的方向是正前方偏左十五度,熔炼炉底座下面那个半掩着的检修口。
秦铁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检修口?那下面是二号配电箱,上周保卫处拆开看过,里面就是常规线路,没有异常。”
陆川没动,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声音很轻。
“美丽,距离。”
程美丽在心里调出了系统面板。
【高危爆炸物精确定位:距当前位置9.7米,位于真空熔炼炉底座检修口二号配电箱内部,深度约25厘米,金属外壳伪装,与原有线路高度融合。】
她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只有陆川听得见的音量。
“九米七,二号配电箱里面,藏在线路堆里,二十五厘米深。”
陆川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对秦铁生,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干脆脆。
“秦总工,现在请你把车间里所有的人全部撤到大门外面去。”
秦铁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二号配电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拆开之前不能确定,但在我确定之前,车间里除了我和程工,不能有第三个人。”
秦铁生的脸色真的变了,变成了一种跟外面戈壁滩砂石差不多的灰白。
他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总参特卫局副局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你确定。”
“我确定。”
秦铁生没有再问第三句,转身朝门口大步走过去,冲着外头吼了一嗓子。
“三号车间所有人员,全部撤出,退到五十米警戒线以外!”
车间门口的两个值岗工人和刚才跑去找椅子还没回来的保卫科的人全都被这一嗓子炸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往外跑,铁门碰在墙上哐哐响了两下。
车间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头顶那盏工业吊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戈壁滩上的风贴着窗缝往里钻的细响。
程美丽站在原地,打开了系统面板上的金属微观探伤仪。
【启用道具:金属微观探伤仪。消耗作精值600点。当前余额:14280点。扫描范围:3米。精度:微米级。剩余使用时长:15分钟。】
透视一般的扫描结果在她脑子里铺开了。
二号配电箱的内部结构在系统画面里被逐层剥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其中有三根线头的接法跟主线路不一样,弯了一个特殊的弧度汇到了一处。
那个汇合点的下面,卡着一个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块。
外壳被涂成了跟配电箱内壁一模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来。
但是在系统扫描下,那个金属块里面的结构清清楚楚。
微型延时起爆器。
带独立电源。
引线经过二次伪装,搭在了配电箱的原有主回路上,跟正常线路几乎无法区分。
程美丽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她把扫描结果在脑子里定了格,开口了。
“老公,二号配电箱,检修盖上面有四颗螺丝,十字头的,你手边有没有工具。”
陆川从腰后面抽出了一把折叠工兵铲,把铲头翻转过来,薄刃那一面刚好能卡进十字螺丝槽。
他走向了熔炼炉底座的方向。
程美丽跟在后面走了三步,被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站那儿别动。”
“我不动怎么给你指?”
“你站那儿用嘴指。”
程美丽撇了撇嘴,但没再往前。
陆川蹲到了检修口前面,工兵铲的刃口对准了配电箱盖板上第一颗螺丝,手腕转了三圈,螺丝松了。
第二颗,第三颗。
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程美丽的位置。
“再往后退两步。”
程美丽退了一步。
“两步。”
“我穿高跟鞋一步顶你两步。”
陆川没跟她争这个,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开了。
盖板取下来的瞬间,里面的线路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彩色面条一样暴露了出来。
红线黄线蓝线绿线,绕来绕去挤在狭小的铁壳子里,单凭肉眼看,每一根都老老实实地接在各自的端子上。
陆川的目光在那堆线路里扫了一遍,手没动。
“往哪边。”
程美丽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调出探伤仪的扫描定位。
“靠左手那一侧,黄色和蓝色线交叉的下面,能看到一根比其他线细半号的灰色线吗。”
陆川的手指拨开了黄线和蓝线的交叉处,露出了下面的线路层。
“看到了,灰色的,跟箱壁差不多颜色。”
“顺着它往下摸,到底的位置,有一个方块。”
陆川的手指顺着那根灰线往下探,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块上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的整个脊背挺直了。
不是紧张,是战场上的那种本能反应,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的那种。
他直起上半身,把自己的背转向了检修口,整个人的宽肩把检修口和身后的程美丽之间隔出了一道墙。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