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随着龚鼎孳话音一落,其他众臣不管心里怎么想,也都纷纷躬身向景盛帝恭贺道:
“臣等为大汉贺!为陛下贺!”
不说别的,只这场胜仗也确实值得贺一贺,这已经是大汉对北元几十年未有的大捷。
景盛帝见这番群臣恭贺的场面,下意识的坐正了身子。
一直沉着的脸也缓和了很多,平稳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同时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中兴之君!
这还是此班重臣,第一次在这等正式的场合如此郑重的赞颂他为中兴之君!
他又想到了远在西北的贾璟,这两次对外的大胜都是在贾璟的主导下取得的!
朕若为中兴之君,子玠必是大汉的中兴之臣!
景盛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绪,目光逡巡过殿内每个人的脸上,随即朗声道:
“中兴之君什么的朕从没有想过!朕对此也没有兴趣!更也没想过去和太祖、成祖比肩!”
“朕这两年虽然在武事上小有建树,但比之太祖的开国定鼎之功、成祖的靖难定边之功还差得远!我大汉离真正的中兴也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朕目前所求的也不是这些虚名,而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黎庶。”
景盛帝说到这顿了顿,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徐乾学,冷声道:
“朕只期盼着以后朝中没人再上疏说朕是一意主战、穷兵黩武的无道昏君,朕就谢天谢地了!”
“这阵子,朕收到的议和奏疏加起来都有一人高,尤其是科道言官、御史清流的劝谏质疑之声,就没有停过。”
“朕现在庆幸的是,朕又一次抗住了压力。百官皆疑而朕不疑,百官皆谤而朕不谤。”
“若说朕对此次西北之战有什么功绩,那就是充分的信任贾卿,充分的信任我汉家将士,从没怀疑过。”
“朕若是动摇了主战之心,反而被朝中一部分官员议和的劝谏所胁迫,那此时估计北元已经攻破榆林城。”
“而朕现在恐怕也已经丢尽脸面,在准备向北元等国摇尾乞怜,割土赔款了!”
“朕都不敢想象那时百官又是如何议论朕,天下又是如何看待朕!徐卿,你说是不是?”
景盛帝面无表情的向着徐乾学问道,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舒爽。
只觉得这阵子堵住胸中的大石霍然落下,坐在龙椅上都是轻飘飘的。
如今,西北的胜利证明了他的决策英明。
前期争论再多,最终都要看局势发展的结果。
而徐乾学这一帮议和派充当的反面角色也更加的证明了他顶住压力的圣明和难能可贵。
徐乾学此时早已经心神恍惚,哪里还敢多说一个不字。
被景盛帝这样当众追问,简直让他眼前一黑。
这已经不仅是丢官的下场,恐怕还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徐乾学脸颊青红交加,心中失落加上愤恨,最终只能跪倒在地,顿首拜道:
“臣年迈昏庸,精力不济,愚钝不明大势,险些耽误国事,有损圣明,臣请乞骸骨!”
徐乾学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圣心,陛下刚才已经暗示过他该告老归养,此时只能顺水推舟,主动请辞。
景盛帝闻言一时默然。
按朝廷制度,像徐乾学这样的阁臣辞官,景盛帝应该象征性的挽留两次,以示恩荣。
但景盛帝并不想对徐乾学走这样的程序。
不仅因为徐乾学屡次劝谏议和,和他对着干。
更是因为徐乾学乃是旧党,其对朝廷推行新政也是多有反对,数次阻挠。
甚至上次景盛帝让其巡抚江南,帮助朝廷推行新政,整顿江南吏治,他也是阳奉阴违。
全无功绩不说,竟然还敢接受江南世家大族奉送的扬州瘦马和各类孝敬。
仗着自己老臣的身份,回京之后更是多次上书为江南那边官员说话,俨然成了江南世家大族的保护伞。
景盛帝自诩已经多次给过他机会,但是徐乾学不明大势,罔顾君心,实在是蠢不可及。
所以,景盛帝心中对于他是极其失望和不喜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徐乾学,半响没有说话,殿中一时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徐乾学此时跪在地上,感觉有些心凉,他作为清流领袖、朝廷重臣。
此时乞骸骨,景盛帝竟然都不愿意走走场面功夫挽留一下,这对他未免太过薄情寡恩。
一旁的众臣见徐乾学脸色苍白的跪地请罪,都没有出言挽留,而是选择冷眼旁观。
李光地几人都是新党,本就和徐乾学不对付,此时根本不可能站出来为其转圜。
王子腾虽有心为徐乾学说几句话,但是却迟迟迈不动腿。
他刚才也被景盛帝冷冷扫了一眼,此时自身难保,根本不敢站出来引火烧身。
景盛帝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乾学,终究还是强忍心中的不快,对着身边的夏守忠道:
“大伴!去将徐阁老扶起来,他年事已高,搀他下去休息吧!”
景盛帝一番话虽没明说,但已经宣告了徐乾学的仕途走到了尽头。
夏守忠连忙走到殿下,将徐乾学扶了起来,又唤来两个内监,将脸色难看的徐乾学搀着送出了乾清宫。
景盛帝看着剩下的几位朝臣,继续道:
“如今西北有子玠在,此战已不需多过忧心!朝廷上还是要把精力放到推行新政和整军经武上。”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北元被打退,浑邪和伪清独木难支!
就算他们不撤,以贾璟之能,想要败敌应当也不难。
王子腾更是精神一震,他知道自己整顿京营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办好差事,让陛下知道,大汉也不只是有贾璟一个能臣。
景盛帝沉吟片刻,没急着安排整军和新政之事。
而是想起了贾璟传书上所言吉安侯和晋商之事,面色上霜意浮起,目中冷光闪烁,沉声吩咐道:
“大伴!”
“奴婢在!”夏守忠垂着头,躬身道。
“吉安侯身为朝廷武侯,受国重恩,握兵符之重,负守土之责。”
“却弃城而逃,致榆林军民性命于不顾,当依律严惩!”
“传朕的旨意!派皇城司立即圈禁吉安侯府,务使一人走脱。”
“待子玠后续详细奏报一到,三司核查属实,立刻将吉安侯除爵。”
“吉安侯本人依律论死,其家属按律连坐,流放三千里,财产籍没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