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
这一下，人群终于有了反应。
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在广场上蔓延。
先是几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年轻人。
他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如狼似虎的蓝湾士兵，然后双手撑地，艰难地爬了起来。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开始行动。
然后是壮年人。
最后，是那些老弱病残和女人。
他们颤巍巍地站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很多人腿脚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
他们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稳。
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起初是极度的恐惧。
害怕站起来后，会迎来一排排箭矢。
发现没有危险后，恐惧逐渐转为了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统治者，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到最后。
在明道那平静的注视下。
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开始在他们空洞的眼神中悄然复苏。
“跪着的是奴隶。”
明道看着他们，声音在风中回荡。
“站着的，才是人。”
明道负手而立，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但在心底，一声叹息悄然散去。
原本的构想太丰满。
吞并金盛，是为了获取人口红利。
他需要劳动力，需要产业工人，需要能把蓝湾推向工业化的基石。
枪炮需要人造，装甲需要人拼。
可现实太骨感。
入目所及，皆是废品。
一个个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得像骷髅。
身上烂疮流脓，散发着陈腐的臭味。
别说造枪造炮。
这群人能扛起一袋大米，都算身体硬朗。
这是被末世和暴政彻底榨干的药渣。
是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累赘。
但明道没有皱眉。
身为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
他不需要废话，也不需要煽情。
在这个世道，画大饼填不饱肚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指天。
“第一。”
“从现在起，你们入了蓝湾的籍。”
“不是俘虏，不是猪狗。”
“是人。”
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
他们有些恍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第二。”
“在我这儿，规矩很简单。”
“有本事的，吃肉。”
“肯卖力气的，喝汤。”
声音拔高，声浪滚滚。
“只要不懒，谁都不会饿死！”
“更不会莫名其妙，被人砍了脑袋！”
这句话一出。
原本轻微的骚动，瞬间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声。
“不饿死……”
“不会被杀……”
有人在喃喃自语。
有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白印。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堂般的承诺了。
“第三——”
明道竖起第三根手指。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继续许诺好处时。
他的语气，骤然降温。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律法条文，稍后公布。”
明道眯起眼，目光如刀，在人群中刮过。
“谁若是违反。”
“或者，谁想在我的地盘上搞事——”
他冷笑了一声。
“我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五马分尸。”
“什么叫，万刀凌迟，求死不能。”
广场上，瞬间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和感动，被这股恐怖的杀意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在发抖。
但胸膛里的心脏，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他们听懂了。
这位爷很凶，手段很毒。
但他讲规矩。
只要守规矩，就能活像个人样。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们卖命。
……
就在明道讲话的同时。
人群后方。
张婉儿已经高效地启动了殖民方案的第一步。
【清洗与重塑】。
在赵虎留下的战斗部队维持秩序的同时。
王褚带领的后勤组，已经开始在广场的边缘，迅速支起了一排排长桌。
桌子上，摆放着厚厚的登记簿、碳素笔，以及印泥。
虽然董竹已经提交了一份非常详尽的花名册。
但张婉儿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的交叉登记是绝对必要的。这是筛选谎言、摸清底细的最佳手段。
“所有人，排队！”
后勤组的士兵开始大声吆喝。
“分成十个队列！”
“准备登记！”
所有金盛的幸存者，被要求立刻排队。
登记的内容很简单，却也很重要。
姓名。
年龄。
原职业。
技能特长。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
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了厂区的大门口。
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灰色的长蛇。
而在登记处的旁边。
摆放着几个巨大的保温桶。
那是食物发放点。
盖子一掀开。
一股浓郁的、直往人天灵盖里钻的米饭香味，瞬间随风飘散开来。
那是实打实的、捏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团。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对于这些已经喝了半个月清汤寡水、甚至吃树皮的人来说。
这股味道，比毒品都要致命！
人群开始骚动。
无数双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那些饭团。
喉咙里发出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规矩听好！”
负责发放食物的士兵敲了敲不锈钢桶。
“完成登记的，每人领一个饭团！”
“敢插队、敢抢夺的，直接砍手！”
第一个完成登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他穿着破烂的蓝色工装。
双手满是老茧，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
他颤巍巍地走到食物发放点。
士兵递给他一个白花花的饭团。
老工人伸出双手去接。
在接触到饭团那个温热触感的瞬间。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白花花的米饭，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晃得他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双手捧着那个饭团，一步步挪到路边蹲下。
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个饭团里！
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吃得太急，太用力！
鼻涕和眼泪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和着米饭，一起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但他毫不在意。
这一刻，就算天塌下来，也挡不住他吃完这口饭。
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