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明道能清楚感觉到妲己身上的压迫感。
不是动辄要见血的戾气。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某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话级存在的尊严,被一个凡人冒犯后,所引发的本能反应。
月下尊主,也是有脾气的。
但他没有退。
他迎着妲己的目光,挺直了后背。
“我没打算锁你。”
“我把话说明白,不是要逼你签。这东西需要双方意志不抗拒才能生效,我强迫不了你。”
明道看着妲己的眼睛,语气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是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个泥潭里活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觉得这张纸侮辱了你。可以,那我们以后就一直保持这种疏离的关系。你做你的神话,我做我的域长。遇到危险,能帮就帮,不能帮,各安天命。”
说到这里,明道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如果你答应……”
“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死了,你跟着死。”
“你死了——”
明道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金眸,脑海里闪过她蜷缩在床角安静睡觉的样子,也闪过她孤身潜入0412号粮仓魅惑敌人的背影。
这些画面来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
下一刻,明道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完。
“你死了……我也,不活。”
声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最初准备好的答案。
原本,他想说的只有利益,只有绑定,只有一套足够严密、足够现实的逻辑。那才像他。那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从来不是会把感情摆在前面的人。
算计,权衡,留后手。
这才是明道。
可刚才那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话里,已经不只是算计了。
至少,不全是。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从落地窗外一阵阵传进来。灯光落在茶几上,卷轴的紫光还在流转,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妲己没有立刻起身。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距离,近得连睫毛的轻颤都看得清楚。
她像是在看。
看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看这个男人是不是又在用另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拿捏她。
看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究竟是欲望、控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没有找到想象中的答案。
那双黑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也有对生存的渴望,可在刚才那一瞬,坦荡得近乎刺眼。
他,没骗她。
忽然间,妲己那双紧缩的金色竖瞳里,像是有什么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一瞬。
压在客厅里的那股凌厉气息,也跟着散了。
她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那段近得过分的距离。
茶几上的卷轴,她没再看。
刚才那些带刺的话,她也没再说。
赤着双足踩过木地板,发出轻微声响,身影径直朝天台走去。
走到一半,妲己忽然停住。
背对着明道,八条先前炸开的狐尾已经尽数收拢,柔顺地垂在身后,像一片安分下来的暗色流云。
“算你没骗我。”
语气还是冷,还是傲。
只是尾音没先前那样绷得紧了。
明道听出来了。
“把那东西收好。”
“等我想清楚,再说。”
话音落下,月光从天台斜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吞进去一半。
再下一刻,人已经没入那片银白里,消失在客厅尽头。
明道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没有出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才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一点点松开,后背重重陷进沙发。
一口气压在胸口太久。
此刻吐出来,才觉出喉咙发干。
抬起手时,掌心还在隐隐发颤。
那是被炽热硫磺矿石烫出来的伤。皮肉还没长好,伤口边缘泛着紫红,随着心跳一阵阵抽痛,像有细针在肉里来回顶。
不是因为伤。
是刚才那一局,压得他整个人都快绷断了。
【因果契约】这种东西,本就不是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要双方点头,规则才会真正落下。
只要妲己不愿意,明道就算把话说得再漂亮,也没法逼她签下去。
刚才若是她当场翻脸,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那样的结果,他扛不起。
所幸,最后还是撬开了一道口子。
不大,却够了。
“我也不活。”
就这四个字,砸在她心上,终究还是敲出了一道缝。
“只能等了。”
明道低声说了一句,把茶几上的紫色卷轴重新收好,贴身放进内袋。
这件事不能催。
越催,越容易坏。
接下来能做的,只剩一件。
并肩作战,绑定利益,把彼此的立场先拴在一处。
等她看到更多,想清更多,防备才会松。
再往后,就交给时间。
让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在一次次合作里自己裂开。
等到那时候,她会自己走过来。
……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
蓝湾半岛本岛上空压着一层灰蓝色薄雾,海风裹着潮气,从高处一路灌进街道和厂区,连钢铁外壳都带着一股凉意。
明道起得很早。
冷水泼在脸上,困意立刻散了大半。
换好衣服,理顺装备,他连早餐都顾不上细吃,直接赶往金盛工业园。
今天只有一件正事。
铁匠铺。
这是整片领地眼下最要紧的一环,也是唯一的核心任务。
工业园核心区,一片提前清理出的空地上,材料已经堆得整整齐齐。
明道扫了一眼,脚步都顿了下。
准备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昨晚张婉儿接到死命令后,几乎把整个工业园能调动的人手全拧了起来,连夜对照建造清单,一项一项去凑,一项一项去搬,硬是在天亮前把东西备齐。
这份执行力,高得连明道都有些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