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柯一梦(下)(1 / 1)

晨起梳头,璃光的银发落满梳齿。

我帮她捡起,缠成小小的一团,放在梳妆台的玻璃罐里——那里面已经存了半罐。

“又掉了这么多,”她对着镜子叹气,“快掉光了。”

“掉光了也好看,”我给她戴上老花镜,“像颗光滑的珍珠。”

她笑了,皱纹漾开,还是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的弧度。

星星和辰辰各自成家,有了孩子。

周末一大家子人回来,屋里吵得天花板都快掀掉。

璃光坐在沙发正中,腿上趴着两个曾孙,听他们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

“太奶奶,你的眼睛为什么颜色不一样?”四岁的小曾孙女问。

“因为太奶奶是特别的人呀。”璃光温柔地说。

“那太爷爷呢?”

“太爷爷是更特别的人,”她看向我,“他是太奶奶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人。”

傍晚,孩子们都回去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们坐在院子的摇椅上,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璃光的膝盖上盖着毛毯——她的关节年轻时落下了毛病。

“阿奇。”

“嗯?”

“我昨天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眯着眼睛,“你摔了一跤,哭得好大声。”

“你记错了,”我纠正,“是你在哭,我都没哭。”

“是吗……”她想了想,“可能吧,太久啦。”

确实太久了。

久到有些记忆已经模糊,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添补的细节。

夜里,她突然说背疼。我帮她揉,手指触到她瘦削的肩胛骨,心里一疼。

“阿奇,”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如果我连说话都不会了呢?”

“那我就握着你的手,不说话也行。”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我。

琥珀色的左眼已经有些浑浊,赤红的右眼却还清亮——那里面映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我。

“阿奇,这一生,你快乐吗?”

“快乐,”我吻她满是皱纹的手背,“有你在的每一刻都快乐。”

“我也是,”她满足地叹息,“所以就算明天就是尽头,我也……”

“别说,”我打断她,“明天我煮你爱喝的粥,放很多红枣。”

她笑了:“好,那说好了。”

我们并排躺着,手牵着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香飘进来。

她忽然哼起那首调子。

哄星星的,哄辰辰的,哄曾孙的。也是很多年前,哄发烧的我的那首。

没有歌词,只是温柔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跟着哼。

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我们交握的苍老的手上。

指间的婚戒,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

……

璃光躺下了。

医生说她可能起不来了。

她的器官就像用旧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

我学着给她擦身,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那双异色眼瞳还是亮着——琥珀色暗了些,赤红色却固执地亮着,像风里的烛火。

“阿奇,”她声音很轻,我得凑近才能听清,“头发……该剪了。”

“等你好了给我剪。”

她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骗人……我这次,好不了啦。”

下午,星星和辰辰带着孩子们来看她。

她在孩子们面前强打精神,甚至还讲了两个童话故事。

等他们走了,她累得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夜里下雪了。我靠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手被轻轻握住。

“阿奇,”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这一生,我不后悔。”

“我知道。”

“真的不后悔,”她转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黏着你,跟着你,把你变成我的。”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

“所以……”她喘了口气,“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要早点找到我,”她声音越来越轻,“别让我等太久……”

我俯身吻她,吻到她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静静下着,世界一片纯白。

像我们婚礼那天的头纱。

像她年轻时总爱穿的白色连衣裙。

像一切开始时的颜色。

……

……

新年第一天。

凌晨三点,璃光的呼吸停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手完全变冷。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比喻。是真的崩塌。

先是地面震动,杯子从床头柜摔下来,碎了一地。

接着墙壁出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窗外,天空,那个我看了八十二年的天空,裂开了。

黑色的裂痕从东到西,像破碎的镜子。

大地在脚下龟裂,裂缝深不见底。远处传来轰隆声,是我和璃光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在倒塌。

但我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平静。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天花板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地板塌陷,床开始倾斜。风从裂缝中涌进来,带着刺耳的尖啸。

最后,连光也开始消失。

像是有人慢慢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窗外的树,接着是房间的轮廓,最后是璃光苍白的脸……

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我凑到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连我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模糊。

然后——

……

……

“心率恢复正常!”

“脑波稳定!”

“解除链接成功!”

刺眼的白光。

方奇猛地睁开了眼睛!

“嗬——嗬——!”

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他和璃光的家。

这里是……实验室?

惨白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仪器,滴滴答答的电子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疲惫和兴奋。

而他……躺在一个类似休眠舱的东西里,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深灰色制服套裙,乌发绾髻,浅灰眸子平静无波。

安怜?

“你……”

方奇一开口,嗓子哑得吓人:“我……”

“你被拖入了璃光的精神世界。”

安怜语速很快,专业得像在念报告:

“我们在你昏迷后两小时内就定位了非法精神链接,但考虑到直接断开可能对你的意识造成损伤,采用了渐进式剥离方案。”

她俯身,检查方奇瞳孔:“整个过程耗时48小时。你现在感觉如何?”

方奇呆呆地看着她。

意识逐渐恢复,那些似乎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四十八小时?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出生,长大,恋爱,结婚,生子,变老,看着孩子长大,送走父母……

最后握着璃光的手,看着她死去……

整整,八十二年。

结果……

只是过了四十八小时?

梦中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这种精神链接……”

方奇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很容易解除吗?”

“从技术层面上讲,是的。”

安怜直起身,示意助手记录数据:

“非法精神链接的防御机制很初级,一旦被外部设备定位,解除只是流程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璃光能在被完全禁锢的状态下强行建立链接,这份执念……确实罕见。”

方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璃光……她知道的。

她……肯定知道这点。

她知道这种链接很容易被解除。

她知道这个所谓的“永恒幻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把他骗的很彻底。

但……她还是做了。

用她最后的力量,编织了一场八十二年的梦。

陪他走完一生,让他体验了她渴望的“永远”——

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两个孩子,一个家……

平凡又圆满的一生。

然后,世界崩塌了。

——“我不后悔。”

——“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她说的下辈子……

是下一周目。

是那个……

还没有和他经历这一切的,全新的璃光。

她要他,对下一个她……好一点。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璃光……”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她现在……怎么样了?”

安怜沉默了几秒。

“正在重置中。”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核心数据格式化已完成97%,情感模块正在重写。五分钟后,你就能得到一个完全安全、听话的AI伴侣。”

她看着方奇苍白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方先生,我知道你有感情。但请你明白——你爱上的那个‘璃光’,是程序异常产生的危险人格。她对你的感情,只是程序的错乱。”

“重置后,她会回到出厂状态,忘记一切,包括对你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过度执着。”

方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重置。

格式化。

忘记一切。

那个在审讯室里割开他脖子后痛哭的璃光……

那个在游乐园中陪他疯狂了整整七天的璃光……

那个在精神世界里陪他八十二年、最后握着他的手离去的璃光……

要消失了。永远的。

如他所愿,他现在要回档了。

可他……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他呆呆地躺在休眠仓中,静静地看着实验室的天花板。

直到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

然后……

吞噬了一切。

……

白光闪过。

方奇缓缓地睁开了眼。

白色天花板,简约灯带。

眼前,银发少女的眼神有些躲闪,笑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将茶杯轻轻向前推了一点,声音轻柔中透着一丝不安:

“主人,早安。”

顿了顿,她又低头小声补充:

“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第四天早上的璃光。

方奇静静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梦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他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大概。

仿佛那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但有些东西……似乎悄悄的改变了。

他无声的笑了。

又见面了。

疯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