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把她弄丢了(1 / 1)

方奇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每迈一步,膝盖都像在往外渗水。

老汉也没催他。他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海风把太阳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他们找遍了北边的渔村。

没有。

又问遍了南边野沙滩附近的几户人家。

也没有。

方奇觉得……自己像只没头苍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到处撞。

每进一户人家,心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每摇一次头……那颗心就往下坠一截。

老汉始终跟在后头,不多话,偶尔给他递水。

傍晚的时候,方奇在渔村小卖部门口的旧电视机前停住了脚步。

雪花点的屏幕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着一条滚动的消息。

“……公司发言人今日证实,一台觉醒型AI伴侣于三日前失控,其所有者涉嫌协助隐匿,目前二人均在逃。”

“据悉,该AI搭载军用级核心模块与功能,具有高度危险性……”

画面一闪。

两张照片并排出现在了屏幕上。

左边那张,是璃光的标准定妆照。

银发披肩,异色双瞳,温顺地垂着眼帘,唇角抿着标准的微笑弧度。

美得像幅画。

右边那张——

是他自己。

方奇盯着那张照片,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照片上的他,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完全不像是个……

会拉着AI伴侣冲进丛林、对着直升机喊“私奔”的疯子。

小卖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

她抬眼瞟了瞟电视,又瞟了瞟站在门口发呆的方奇。

没认出来。

也是。

屏幕里那个人脸颊饱满、眼神干净,一看就是没遭过罪的。

而他现在呢?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还有在礁石上磕出的淤青。

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新闻还在报道:

“……若发现二人行踪,请立即联系……”

方奇转身,推门出去。

老汉正蹲在屋檐下,见他出来,把水壶递了过来。

方奇接过来灌了两口,又还给了他

“北边那个村……”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问完了。”

“南边那片……”

“也问完了。”

方奇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那往东。东边还有村子。”

老汉抬眼看他。

那双被海风吹得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天黑了。”他说,“明天再找。”

方奇没有动。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眼前的土路慢慢地被夜色吞没。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咸涩的腥味,灌进了他汗湿的衣领里。

所有能问的地方,他都问了。

所有能找的方向,他都找了。

可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找不到她了。

“回家。”

老汉又说了一遍。

“不回。”

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涩。

“她还在等着我。”

老汉没说话。

“她胆子很小。”

方奇轻声说。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什么都怕。怕我不要她,怕我嫌弃她,怕我……”

他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老汉依旧沉默。

“你不懂。”

方奇喃喃着。

“她可能就在哪个角落蹲着,不敢出来,怕被人发现,怕被回收。”

“她电量没有多少了,她还少了一只眼睛……”

“为了我……她丧失了大部分能力……她根本……”

“根本撑不了太久……”

他不停地低声喃喃着,像在说服老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懂。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万一她就在前面那个村子,万一她就在海边,万一——!”

“俺懂。”

老汉开口。

两个字,很轻。

方奇的话戛然而止。

老汉没看他。

他低着头,正把那水壶的塞子慢慢旋紧。

“俺说,俺懂。”

他顿了顿。

“俺闺女,八岁那年,也是在海上没的。”

海风停了。

方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汉把水壶塞进竹篓,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说要跟俺出海,俺不让。她娘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红头绳,蹦蹦跳跳地送俺到码头。”

他顿了顿。

“她娘说,她就去海边捡个贝壳。就一会儿。”

老汉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俺找了很久。这附近的海岸,每一块礁石,每一个浪头。俺都找遍了。”

他把竹篓的盖子扣好,站起身。

“所以俺说,俺懂。

方奇看着他。

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脸,黝黑,沟壑纵横,像块风化的礁石。

此刻,这块礁石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了……很久……”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半个月。”

老汉说。

“后来她娘说,不找了。她怕闺女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方奇不说话了。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

“你找的这个人,”他说,“是那天跟你一块儿在海上的吧?”

方奇僵硬地点头。

“很重要?”

“……嗯。”

老汉没再问。

他把竹篓背好,朝来时的路走了两步,又停下。

“俺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四了。”

“跟你差不多大。”

“……应该,也跟你找的那个姑娘也差不多大。”

他没回头。

方奇站在原地。

夜风又起了,比刚才凉。

他盯着老汉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老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风干的树皮。

“走吧。”

他说。

“回去吃口饭。”

……

方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院的。

腿已经不是发飘的问题了,是彻底没了知觉。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老汉走在前头,脚步也不快。

但他有些跟不上。

等他终于摸到那扇木门时,额头已经沁了一层细汗。

渔妇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菜叶子还滴着水。

“哎哟这娃儿!”

她扔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咋累成这样?腿都软了!老头子你也不扶着点儿!”

老汉没吭声,把竹篓往墙角一放,摸出烟杆蹲到院子里去了。

渔妇扶着方奇在桌边坐下,又忙不迭地去灶台边忙活。

“饿了吧?大娘给你热饭!中午的鱼汤还有,再蒸个蛋羹,快得很……”

方奇想说不用麻烦。

但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盯着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先喝口茶润润。”

渔妇的声音带着笑:

“饭马上就好。”

方奇垂眼。

白瓷碗,温热的茶水,几片粗老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

他端起碗。

凑到唇边。

抿了一口。

然后——

“嘶……”

他猛地缩回舌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烫。

很烫。

舌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疼。

渔妇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这茶刚沏的,滚烫滚烫的,你咋这么大口喝呀!”

她絮絮叨叨地走过来,把凉水壶往他手边推:

“兑点凉的,兑点凉的。烫着没?舌头伸出来大娘看看……”

方奇没动。

他端着那碗茶,低头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

他好像……

又听见了那句温顺乖巧的话。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方奇盯着那碗茶。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

然后……

一滴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啪嗒。”

砸进了茶碗里。

溅起了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坐在这张陌生的桌边,捧着一碗烫嘴的茶。

舌尖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是觉得……

他把她弄丢了。

“哎……这、这是咋了?”

渔妇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她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大男人,捧着碗茶,无声无息地,眼泪就掉个没完。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

院子里传来烟杆磕在门槛上的声响。

老汉走进来,站在门边,没说话。

方奇也没抬头。

他就这么端着那碗茶,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水面晃啊晃的,映出了一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陌生面孔。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也有点想不起……没有她的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的……

多久了?

他不知道。

那些轮回和回档,已经把他的时间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只记得,每一次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

每一次。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触发多少种坏结局。

她永远跪坐在茶几对面,双手捧着杯,对他温顺地笑。

她永远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所以方奇从来没想过——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睁开眼,茶几对面空空荡荡的呢?

如果有一天,他喊“璃光”时……

没有人再软糯糯地应“主人”了呢?

他没想过。

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渔妇站在灶台边,手足无措,围裙的边角被拧成了麻花。

老汉依旧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过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茶彻底没了热气。

院外的海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方奇把碗放下。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谢谢大娘。”

他的声音沙哑。

“茶很好喝。”

渔妇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蛋羹蒸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趁热吃……”

方奇点点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的蛋羹。

吹了吹热气。

送进嘴里。

很烫。很香。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然后舀起第二勺。

他没有再哭,只是吃得很慢、很慢。

老汉靠在门框上,烟杆捏在手里,没有点。

他看着方奇一勺一勺把那碗蛋羹吃完,把鱼汤喝净,又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俺带你去东边。”

方奇抬起头。

老汉已经把烟杆叼回嘴里,转身往外走。

“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早年搬迁了,现在没人住。”

“但俺闺女当年,就是从那边被冲上岸的,虽然已经……”

他顿了顿。

“万一呢。”

方奇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缓慢,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礁石。

“……嗯。”

方奇喃喃着。

“万一呢。”

他把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那一小团银发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

她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