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为侍御史,有察举非法、检劾公卿、听察刑狱之责。廷尉看顾杨仪不力,致其自戕身死,逃脱国家法度。请陛下治廷尉之罪!”
陈祗站在杨仪所处的牢房之外,对着刘禅行礼,正色说道。
“赵廷尉,你有何解释?”刘禅转身,看着廷尉赵康的面孔,缓声说道。
“臣……”
赵康此时心中且忧且怒。
忧的是自己身为廷尉,杨仪在诏狱里出了这等事情,若陛下真要问罪,自己是决计逃不开干系的。怒的是此事为荆州人内斗,我又没与杨仪有什么干系,反倒是昨日蒋琬、姜维二人来这与杨仪说了许多,今日一早他便死了,分明与此二人有关,怎么不找蒋琬去问?
皇帝得罪不起,蒋琬他也同样得罪不起……
赵康只能伏地长拜:“臣监察不力,是臣失职,请陛下治臣之罪!”
姜维知晓昨日蒋琬与杨仪说了什么,此时却也沉默不语。
刘禅没有作声,眼神在赵康头顶的发冠上停留了许久,又转身看了看皱着眉头的陈祗、束手沉默的蒋琬和毫无表情的姜维,又将目光放在了赵康身上。
刘禅此刻的心中也在衡量。
所谓仇怨,有私有公。
如两军对垒,汉将黄忠斩杀魏将夏侯渊,黄忠本人与夏侯渊素不相识,没有私怨,杀人亦是因公行事。如陈祗持节北上,搞倒杨仪将其捕拿,陈祗此前与杨仪无甚交往,也是公仇。
而对于刘禅来讲,国事就是家事,杨仪擅杀魏延害国家大将,是公仇,也是私怨。他准备拿杨仪立威,杨仪却这般死了,连带着也怨起了赵康。
亲政固然是政由己出,但也要‘出’,在宫里坐着不理政务,即使名义上有权,那也不算亲政。
赏、罚、擢升、罢黜、调兵、征伐、祭祀、治政,这些才是真正属于皇帝的权柄。
刘禅也在逐渐扩展他权力的边界,此前在成都调刘邕、句扶之兵卫戍,是在行使皇帝权柄。在宫内亲自擢升蒋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是在行使皇帝之权。
今日要处罚九卿之一的廷尉,亦是行使皇帝之权。
这个处罚的度,倒是应该好好掌握一番。
想了片刻,刘禅开口:“廷尉失职当罪,罚俸半年稍作惩戒,若再有其他疏忽,朕当严惩!”
“臣谢陛下恩典!”赵康再拜,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刘禅又道:“廷尉府当出行文,明论杨仪之罪,以及此人畏罪自戕之举,将其布于州府,务必要写明写清。另,廷尉当亲往汉中一行,认真查探魏延之事,若其有罪,朝廷当有公论。若其罪行不至身死和族诛,亦当明言,记住了吗?”
“是,臣明白。”赵康伏地应声:“臣做完此事之后,三日之后便去汉中。”
“明日就去!”刘禅再道:“论杨仪之罪有何难度?一日都不够吗?”
“一日够了,臣下午便能将此事了结。”赵康急切回道。
刘禅轻叹一声:“廷尉起来吧。”
说罢,刘禅转身向外走去。
蒋琬、姜维、陈祗、还有侍中郭攸之四人随在刘禅身后,一并向外走出。而赵康起身之后,想了一想,没有当即离开,而是亲自指挥起了狱卒收拾杨仪尸身。
此处的血腥味实在过于浓重了……
到了昨日杨仪、蒋琬等人所坐的值房内,刘禅挥了挥手,示意虎贲们入外等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一行。
奉刘禅之令,众人按次坐好,刘禅这时徐徐开口:“令君方才要与朕说退军之事,现在可以说了。”
“是。”蒋琬随即开口:“昨晚陛下转至台中的相府表文,臣昨夜已经尽数看了。此表由费司马(费祎)、胡参军(胡济)、刘参军(刘敏)、许护军(许允)、前将军(袁綝)、左将军(吴懿)、扬武将军(邓芝)、讨寇将军(王平)八人共议,各项调度可称完备,但臣仍有疑问,当陈于陛下。”
刘禅正襟危坐:“令君请说,朕在听。”
这时陈祗方才明白,刘禅叫他来不单单是问罪于廷尉,更是要在于蒋琬沟通政事的时候做个辅助。
一方面是相信陈祗,另一方面还是不够自信。
好似陈祗在旁,就能多个智囊一般。
蒋琬平静说道:“昨日两则表文,一为陈奉宗与众人所立三约,二为相府所呈的退军表文。”
“臣以为,陛下理应执掌大政,亲自掌军,但移驾汉中设立行在,决定得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刘禅吸了口气,在余光里看到了陈祗正坐的身影,好似多了些信心一般,开口道:“并非仓促,国家大事以北伐为先,此乃本朝立国之基,不可轻废。朕若北出,当以令君居于成都统揽全局,照看太子,足兵足粮,如萧何故事。”
蒋琬话语从容,得了允诺,好似对刘禅之语没有半分意外:“臣遵旨,移驾并非小事,有司官吏俱应署理,汉中当营建宫室以迎陛下。请陛下徐徐图之,半载或一载之后再行移驾。”
刘禅看向蒋琬:“令君勿忧,朕并非奢侈之君,哪里需要新建宫室?先帝当年在汉中与曹军对峙,长居于定军山军营之中,朕住沔阳城中又哪里委屈?”
“当年后再去。”蒋琬补充道:“可以正月祭天祭祖之后动身。”
“可以。”刘禅点头:“朕暂定正月三日北上,一千二百里日行六十,凡二十日可至汉中。”
“臣明白。”蒋琬再次点头:“另,表文中报称欲调郡兵五军屯田于涪县,余下郡兵十余军尽数屯田于汉中,臣以为不妥。若如此行事,固然可实汉中,但国中空虚,若南中和江州起衅,莫非要从汉中调兵?”
“臣以为此事极为不妥,当请陛下重议此事,不可这般仓促行事!”
刘禅目视蒋琬,缓缓说道:“令君是以为汉中屯田不妥?”
“不是不妥,是当徐徐图之,逐渐增加。如今已是九月,各地宿麦已经播种,没播种也当来不及了,若尽数聚兵汉中,岂不误了今明两年的农时?臣恐郡县侵扰,徒生乱事!”
陈祗直到此时,才明白蒋琬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