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九头蛇影(1 / 1)

熙宁五年三月廿八,夜。

汴京矾楼灯火通明,三楼最大的雅间“揽月轩”内,丝竹悠扬,笑语喧哗。苏轼正在宴请回京后的第一批文友,座上既有旧日同僚,也有新结识的名士。这位以诗词书法闻名的才子虽因反对新法而自请外放,但在文人圈中的声望却不减反增。

顾清远坐在对面茶馆的二层,窗扇微开,正好能看见揽月轩内的情景。他扮作寻常茶客,身边只带了王贵和两个皇城司好手。伤势未愈,胸口的疼痛不时袭来,但他必须亲自来——冯京临死前说“烛龙”可能会接触苏轼,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大人,已经一个时辰了,没什么异常。”王贵低声道。

顾清远的目光扫过矾楼进出的人群。今夜来矾楼的非富即贵,光是停在楼外的马车就有三十余辆,仆从如云。要在这么多人中发现“烛龙”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有种直觉,“烛龙”一定会来。苏轼的影响力太大了,若能拉拢他,对“烛龙”的组织将是巨大助力。

“注意那些独来独往的人。”顾清远吩咐,“还有,特别注意有没有人提前离席。”

话音刚落,揽月轩的窗户忽然推开,一个身影探出身来——正是苏轼。他似乎在透气,目光随意扫过街面,与顾清远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汇,但很快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但顾清远注意到,苏轼的手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暗号?

顾清远心中一凛。难道苏轼知道他在监视,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王贵,你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我去一下后院。”顾清远起身。

“大人,您的伤……”

“无妨。”

顾清远下楼,绕到矾楼后院。这里是厨房和仆役进出的地方,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厨子、伙计穿梭往来,没人注意他这个“闲人”。

他找了个僻静角落,观察着后门。冯京说过,“烛龙”从不亲自出面,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如果今夜有人要接触苏轼,很可能是在宴会中途,以送菜、传话的名义,从后门进入。

约一刻钟后,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是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这本身很正常,但顾清远注意到,这伙计走路时脚步极轻,下盘稳健,不像普通伙计。而且,他托盘的手势很特别——左手托底,右手虚扶,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随时可以抽手拔刀。

顾清远悄悄跟上。那伙计上了三楼,却没有直接进揽月轩,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似乎在等什么。

这时,另一个雅间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文士。两人在窗边低声交谈了几句,那文士接过托盘,自己端进了揽月轩。

顾清远看得分明——那文士是礼部员外郎周明,官职不高,但常在文人聚会中露面,人脉很广。更重要的是,周明与冯京是同年进士,两人私交甚笃。

难道周明就是中间人?

顾清远退回暗处,脑中飞快思索。如果周明是“烛龙”的人,那他接触苏轼就说得通了。但问题是,周明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烛龙”怎么会用这么低级的人作为重要中间人?

除非……周明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中间人另有其人。

顾清远决定赌一把。他回到茶馆,对王贵低声道:“让人盯着周明,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宴会结束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子时,宴会散场。苏轼与众人一一告别,上了马车离去。周明也坐了轿子,往城西方向去了。

顾清远带人暗中跟随。周明的轿子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他下轿后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敲门进去。

“这是谁家?”顾清远问。

一个皇城司探子低声道:“回大人,这是已故太常博士陈洵的旧宅。陈洵三年前病故,宅子一直空着,偶尔有人来打扫。”

“陈洵……”顾清远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周明进去约一刻钟后,宅院后门开了,一个身影闪出,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借着月光,顾清远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竟是赵宗实府上的管家赵福!

果然与庆国公有关!

顾清远心跳加速。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等待。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明才从前门出来,上轿离开。

“大人,跟哪个?”王贵问。

“跟赵福。”顾清远果断道,“周明那边,派两个人盯着就行。赵福是庆国公的心腹,他半夜来这空宅,必有蹊跷。”

赵福走得很快,专挑小巷,显然对城西地形很熟。顾清远等人小心跟随,既要跟紧,又不能被发现,十分吃力。

七拐八绕,赵福最终进了一座寺庙——大相国寺。

深夜的寺庙早已闭门,但赵福似乎有钥匙,从侧门进去了。顾清远等人无法跟进,只能在寺外守候。

“大人,这怎么办?”王贵问。

顾清远沉吟:“大相国寺夜间有武僧巡逻,硬闯不行。而且赵福进寺,未必就是终点。他可能只是来取东西,或者传递消息。”

正说着,寺内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急促的警钟!

“出事了!”顾清远脸色一变。

寺门突然大开,几个武僧冲出来,手持棍棒,神色紧张。紧接着,一个老僧跌跌撞撞跑出,嘶声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顾清远心中一沉,顾不得隐藏,冲上前去:“怎么回事?”

老僧见到官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官爷!寺里……寺里死了人!”

“带我去!”

顾清远带人冲进寺内。在大雄宝殿后的竹林里,一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正是赵福!咽喉被割断,一刀毙命。

周围有几个僧人围聚,个个面无人色。顾清远蹲下检查尸体,血还是温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凶手显然是个高手,出手干净利落,而且对寺庙地形很熟,能在武僧巡逻的间隙杀人逃走。

“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顾清远问。

一个年轻僧人道:“小僧……小僧好像看到一个黑影往藏经阁方向去了,但追过去就不见了。”

藏经阁?顾清远立刻带人赶往藏经阁。阁楼大门虚掩,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王贵点亮火折子,只见阁内书架林立,经卷堆积,并无异常。

但顾清远注意到,地上有一串湿脚印——是从后窗进来的。他顺着脚印走到一个书架前,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书架后有暗门。”顾清远示意。

众人合力推开书架,果然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密室。

“小心。”顾清远率先下去,王贵紧随其后。

密室不大,约一丈见方,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点着半截蜡烛,烛光摇曳。桌上摊开着一本书,顾清远走近一看,竟是《孙子兵法》。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顾清远已至,按计划行事。”

纸条的墨迹新鲜,显然刚写不久。

中计了!

顾清远心中一凛,转身欲退,但暗门突然关闭!紧接着,密室四壁的缝隙中,开始冒出淡黄色的烟雾!

“是毒烟!闭气!”顾清远急喝。

但已经晚了。王贵和两个皇城司探子吸入毒烟,瞬间头晕目眩,瘫倒在地。顾清远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撑精神,抽出剑刺向暗门。

剑尖刺入木门,却无法破开——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烟雾越来越浓,顾清远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观察密室。除了暗门,没有其他出口。四壁都是青砖,坚固无比。

难道要死在这里?

不,不能!若兰还在等他,云袖、沈墨轩、李格非……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

他踉跄走到桌边,想找到机关。但桌上只有那本《孙子兵法》和蜡烛。他拿起书,突然发现书页中有一行小字,是朱笔批注: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死地……后生……

顾清远看向地面。密室里铺着青砖,但有一块砖的颜色略有不同。他用剑撬开那块砖,下面竟是空的!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

来不及多想,他先把王贵等人拖到井口,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将他们一个个推下去。做完这一切,毒烟已几乎将他吞噬。他纵身跳入竖井,同时用剑柄将青砖推回原位。

竖井很深,他下坠了约三丈,才摔在一堆软物上——是干草。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这是个地窖,王贵等人躺在旁边,昏迷不醒,但还有呼吸。

地窖有出口,是一道木门。顾清远推开木门,外面竟是汴河河岸!不远处就是码头,夜泊的船只灯火点点。

他们在大相国寺的地下,穿过了半条街,来到了汴河边!

好精巧的逃生通道。这绝不是临时挖的,而是早有准备。

顾清远将王贵等人拖到岸边,用河水泼面。三人陆续醒来,仍有些头晕,但已无性命之忧。

“大人……我们……”王贵虚弱道。

“我们中计了。”顾清远喘息道,“赵福是诱饵,引我们来大相国寺,然后灭口,再困杀我们。‘烛龙’知道我们在查他。”

“那现在怎么办?”

“回府。”顾清远站起身,“但不要走正路。‘烛龙’可能还有后手。”

四人互相搀扶,沿着河岸,专挑小巷,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到顾府。已是寅时,天快亮了。

苏若兰一夜未眠,见他们狼狈回来,连忙迎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清远简单说了经过。苏若兰听后,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敢在寺庙里杀人?敢对朝廷命官下手?”

“他们已经杀了冯京、吴守义,再多我一个也不算什么。”顾清远苦笑,“若兰,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以为掌握了主动权,其实一直在对方的算计中。”

“现在怎么办?”

“等。”顾清远道,“对方设下这个局,目的不只是杀我,更是警告。他们在告诉我:我能查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查到的。我查不到的,才是真相。”

正说着,门房来报: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给顾清远。

顾清远接过信,信封上无字,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但对着烛光照,纸上显出淡淡的字迹:

“三日之内,罢手则生,执迷则死。”

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们这是在逼你。”苏若兰颤声道。

顾清远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不会罢手。”他平静道,“若罢手,冯京、吴守义、赵福,还有真定府、应天府那些死去的将士百姓,就都白死了。若罢手,大宋永无宁日。”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远握住她的手,“若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好好活着,带着云袖离开汴京,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

“不要说这种话!”苏若兰泪如雨下,“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顾清远将她拥入怀中,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三月初一,清晨。

顾清远刚用过早膳,赵无咎匆匆来访,脸色凝重。

“顾兄,昨夜大相国寺的案子,陛下知道了。”赵无咎低声道,“今早朝会,有人弹劾你‘夜闯佛寺,惊扰僧众,有辱斯文’。陛下虽未表态,但看得出很不高兴。”

顾清远冷笑:“动作真快。是谁弹劾的?”

“御史中丞刘挚。”赵无咎道,“他是旧党,但与冯京不是一派。我怀疑,他是被人指使的。”

“指使?谁会指使他弹劾我?”

“庆国公。”赵无咎压低声音,“我查到,刘挚的女儿嫁给了庆国公的侄孙。两家是姻亲。”

顾清远心中了然。这是“烛龙”的反击——用朝堂规则来对付他。

“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你今日午后入宫,当面解释。”赵无咎忧心道,“顾兄,你要有准备。昨夜之事,我们确实理亏。你无旨夜探寺庙,还死了人,虽然死者是庆国公的管家,但……”

“我明白。”顾清远点头,“我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午后,垂拱殿。

神宗面色不豫,看着跪在阶下的顾清远:“顾卿,刘挚弹劾你夜闯大相国寺,惊扰佛门清净,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顾清远坦然道,“但臣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顾清远抬头:“臣在追查通辽叛国案时,发现庆国公府管家赵福行迹可疑,遂暗中跟踪。赵福深夜进入大相国寺,臣恐其有阴谋,故跟入寺中。不料赵福被人灭口,臣也遭人暗算,险些丧命。此非惊扰佛门,而是追查要案,请陛下明鉴。”

神宗皱眉:“你说赵福行迹可疑,可有证据?”

“有。”顾清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赵福身上搜出的密信抄本,原件已呈交皇城司。信中提及‘三日后矾楼之会’,与臣之前得到的线索吻合。臣怀疑,赵福是通辽案的中间人之一。”

神宗接过信看了看,脸色渐沉:“若真如此,你何罪之有?不过……”他顿了顿,“庆国公是皇族,此事牵涉到他,需谨慎处理。朕会命宗正寺调查,你暂时不必插手了。”

顾清远心中一沉。陛下这是要将他调离此案?

“陛下,此案关系重大,臣已追查多日,掌握诸多线索,若此时换人,恐前功尽弃……”

“朕知道。”神宗打断他,“但你伤势未愈,又屡遭险情,朕不忍你再冒险。况且,若真牵涉皇族,由宗正寺调查更为妥当。你且回去休养,待伤愈后,朕另有重任。”

话已至此,顾清远知道再争无用,只得叩首:“臣……遵旨。”

退出垂拱殿,赵无咎在殿外等候,见他出来,急问:“如何?”

顾清远摇头:“陛下让我交案,由宗正寺调查。”

“宗正寺?”赵无咎一惊,“宗正寺卿就是庆国公本人!让他自己查自己?”

顾清远苦笑:“这就是‘烛龙’的高明之处。他用朝堂规则,用皇族身份,让我们无处下手。”

“那现在怎么办?”

“明面上,我们只能罢手。”顾清远眼中闪过锐光,“但暗地里……继续查。赵大人,请你帮我盯紧宗正寺,看他们如何‘调查’赵福之死。还有,周明那边也不要放松。”

“可陛下有旨……”

“陛下只是让我交案,没说不让我查别的。”顾清远道,“通辽案涉及二十七人,我只查了吴守义一条线,还有二十六条线呢。”

赵无咎会意:“我明白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两人正说着,一个内侍匆匆走来:“顾大人,太后有请。”

顾清远与赵无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太后回宫后一直深居简出,怎么突然要见他?

“我这就去。”顾清远道。

庆寿宫比慈明殿小得多,但布置雅致。太后曹氏坐在窗边榻上,正在看佛经,见顾清远进来,放下经书。

“臣顾清远,参见太后。”

“平身。”太后神色平和,“顾卿,哀家听说你昨夜在大相国寺遇险?”

“是。”

“可知道是谁要杀你?”

顾清远犹豫片刻:“臣……有些猜测,但无证据。”

太后示意左右退下,殿中只剩两人。她缓缓道:“顾卿,哀家今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这些事,哀家本打算带进棺材,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顾清远正色:“太后请讲。”

“庆国公赵宗实……”太后顿了顿,“不是先帝血脉。”

顾清远如遭雷击:“什么?”

“他是太宗皇帝幼子赵元份的后代,但赵元份当年因谋逆被废,这一支本已没落。熙宁元年,宗正寺核对玉牒时发现,赵宗实的父亲赵允弼,其实是抱养的,并非赵家血脉。”太后缓缓道,“此事本应上报,但当时先帝病重,朝局不稳,宗正寺卿赵允良——也就是赵宗实的叔祖——将此事压了下来。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此事便无人再提。”

顾清远脑中飞快运转:“所以,赵宗实的皇族身份……是假的?”

“是。”太后点头,“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赵允良死后,此事只有哀家和几位老宗亲知道。哀家本以为,一个身份有疑的皇族,翻不起什么浪。但现在看来……哀家错了。”

顾清远心中豁然开朗。如果赵宗实的皇族身份是假的,那他所有的野心——借助皇族身份夺权——就都建立在沙滩上。一旦真相曝光,他将万劫不复。

难怪他要如此疯狂地勾结辽国,培植势力。他不是在争权,是在保命!

“太后为何现在才告诉臣?”顾清远问。

“因为哀家之前还有顾虑。”太后叹道,“此事涉及皇室丑闻,一旦公开,有损皇家颜面。而且,赵宗实这些年在宗室中颇有威望,若贸然揭穿,恐引发宗室动荡。但如今……他已走到叛国的地步,不能再瞒了。”

“太后可有证据?”

“有。”太后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当年宗正寺的原始记录,还有几位老宗亲的证词。哀家一直留着,就是防着这一天。”

顾清远接过文书,快速浏览,心中大定。有了这个,赵宗实的身份问题就有了铁证。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光有这个还不够。你要扳倒他,还需要他通辽的证据。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一个知道他身份秘密,并利用这一点控制他的人。”

顾清远心中一动:“太后是说……真正的‘烛龙’,可能不是赵宗实?”

“赵宗实有野心,但不够聪明。”太后道,“他能策划这么大的阴谋,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烛龙’。”

“会是谁?”

太后摇头:“哀家也不知道。但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对皇室秘辛了如指掌。你要小心,他可能就在你身边。”

顾清远想起那张“顾清远已至”的纸条。对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确实像是身边有眼线。

“谢太后指点。”他郑重行礼。

“不必谢哀家。”太后疲惫地摆手,“哀家这也是赎罪。若非哀家一时糊涂,被他利用,也不会有这么多事。顾卿,你放手去查吧,有什么需要,哀家会帮你。”

离开庆寿宫,顾清远心中既有振奋,也有沉重。振奋的是终于拿到了赵宗实的致命把柄,沉重的是太后提醒的“身边有眼线”。

谁会是那个眼线?

赵无咎?不可能,他是枢密副使,若他是“烛龙”,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沈墨轩?李格非?更不可能。

王贵?他救过自己多次……

顾清远摇摇头,甩开这些猜疑。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太后的证据,揭开赵宗实的真面目。

回到顾府,他立刻召集沈墨轩、李格非商议。

“赵宗实的身份是假的?”沈墨轩震惊,“这可是惊天秘闻!”

“所以我们要小心。”顾清远道,“这个秘密一旦公开,宗室必然震动,朝野也会哗然。我们必须有十足把握,一击必中。”

“可通辽的证据呢?”李格非问,“光有身份问题,只能说他欺君,不能说他通辽。要定死罪,还需要他勾结辽国的铁证。”

顾清远沉思:“赵福死了,周明可能已经警觉,这条线很难再跟。我们得另辟蹊径。”

“什么蹊径?”

“赵宗实最想要的是什么?”顾清远分析,“是坐实皇族身份,甚至更进一步。那他一定会想办法篡改玉牒,或者……制造‘祥瑞’,证明自己是真龙天子。”

沈墨轩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对。”顾清远点头,“我们可以设个局,引他上钩。”

三日后,汴京城开始流传一个传言:城西老君观的道士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暗淡,而有一颗新星在东北方升起,光芒渐盛。有相士解卦,说这是“真龙隐于市,将出东北”。

传言很快传入庆国公府。

赵宗实坐在书房,听着管家的汇报,眼中闪过精光。

“真龙隐于市,将出东北……东北方,不就是我庆国公府的方向吗?”他喃喃道。

“国公爷,这传言来得蹊跷。”一个幕僚提醒,“会不会是有人设局?”

“设局?”赵宗实冷笑,“就算是设局,也是天赐良机。若我能借此造势,坐实‘真龙’之名,那身份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届时,就算有人质疑,百姓也会认为那是污蔑。”

“可是……”

“不必说了。”赵宗实摆手,“去查查这个传言是从哪里来的。若是有人设局,就将计就计;若是天意,那就更不能错过。”

幕僚领命而去。赵宗实走到窗边,望着东北方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烛龙……你看到了吗?连天都在帮我。”

他不知道的是,在顾府的书房里,顾清远正看着同样的夜空。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你咬不咬钩了。”

沈墨轩在一旁道:“顾兄,这计策会不会太明显了?赵宗实那么狡猾,会上当吗?”

“越是明显,他越不会怀疑是陷阱。”顾清远道,“因为他太自信了,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而且,他急需这样一个‘祥瑞’来稳固地位,哪怕有风险,也会赌一把。”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等。”顾清远道,“等他行动。他一定会去老君观,求证这个传言。届时,我们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事情果然如顾清远所料。三月初五,赵宗实微服前往老君观。顾清远带人暗中监视,发现他与观主密谈了一个时辰。密谈内容无法得知,但赵宗实离开时,面带喜色。

三月初七,老君观突然宣布闭观三日,说要举办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但顾清远的人混进去发现,观中正在秘密制作一件东西——一块刻着“天命所归”的玉牌。

“他果然上钩了。”顾清远对赵无咎道,“这块玉牌,一定是为他准备的‘祥瑞’。法会那天,他会当众‘发现’这块玉牌,证明自己是真龙天子。”

“那我们就在那天动手。”赵无咎道,“我已经调集了皇城司的精锐,法会当天,将老君观团团围住。只要他拿出玉牌,就以‘伪造祥瑞,图谋不轨’的罪名当场逮捕。”

“还不够。”顾清远道,“还要找到他与辽国勾结的证据。我怀疑,老君观里就有线索。”

三月初十,老君观法会。

观外人山人海,百姓听说有祥瑞出现,都来围观。赵宗实穿着国公服,在众人簇拥下进入观中。

法事进行到一半,突然,观中那尊老君像发出光芒,接着,像座缓缓打开,露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天命所归”。

全场哗然。

观主跪地高呼:“天降祥瑞,真龙现世!庆国公乃天命所归!”

赵宗实故作惊讶,上前拾起玉牌,高举过头:“此乃天意,非我所求。但既承天命,当为万民请命!”

话音未落,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皇城司士兵冲入,将观中团团围住。

赵无咎大步走入,冷声道:“庆国公赵宗实,你伪造祥瑞,妖言惑众,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赵宗实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赵枢密何出此言?此玉牌乃天降祥瑞,众人亲眼所见,何来伪造?”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顾清远从人群中走出,“这块玉牌的玉料,产自辽国上京,去年才作为贡品送入大宋,现存于内库。庆国公如何得来?”

赵宗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这我怎么知道?天降之物,我怎知来历?”

“天降?”顾清远冷笑,“那请国公解释一下,老君像内的机关是怎么回事?还有,观主房中的辽国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举起一封信:“这是从观主房中搜出的,辽国萧监军亲笔,约定在法会之后,与庆国公在城外汇合,共商大事。庆国公,你还有何话说?”

全场死寂。百姓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赵宗实脸色惨白,突然狂笑:“好,好!顾清远,你果然厉害!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我告诉你,‘烛龙’不止我一个!你永远也抓不到真正的首领!”

说完,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拦住他!”赵无咎急喝。

但已经晚了。匕首入胸,赵宗实瞪着顾清远,嘴角流出鲜血,缓缓倒下。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力气,说了三个字:

“第三只……眼……”

顾清远冲上前,但赵宗实已气绝身亡。

又死了。线索又断了。

顾清远站起身,环视四周。百姓惊恐,士兵肃立,观主瘫倒在地。

赵无咎走过来,低声道:“顾兄,我们……”

“搜。”顾清远打断他,“把老君观翻过来搜,一定有密室,一定有更多的证据。”

士兵们立刻行动。果然,在老君像下的密室里,搜出了大量信件、账册,还有与辽国往来的记录。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个代号:“重瞳”。

“重瞳……”顾清远喃喃道。

传说中,重瞳是圣人之相,舜和项羽都是重瞳。用这个代号的人,野心比“烛龙”更大。

难道,真正的幕后主使,代号是“重瞳”?

而赵宗实临死前说的“第三只眼”……又是什么意思?

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他以为抓住了“烛龙”,其实只是斩断了九头蛇的一个头。真正的蛇,还藏在更深的黑暗中。

他走出道观,仰望天空。

阳光刺眼,但他觉得,这光明之下,阴影更浓。

战斗,还远未结束。

(第三十六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三月廿八至三月初十,顾清远设计引出赵宗实,赵宗实自杀,“烛龙”线暂告段落,但引出新代号“重瞳”。

历史细节:老君观为汴京著名道观;宋代确有伪造祥瑞的政治操作;宗室身份问题在宋代时有发生。

情节推进:赵宗实阴谋被揭穿,但自杀身亡,线索中断;太后提供关键证据;新代号“重瞳”出现,暗示更大阴谋。

人物发展:顾清远在斗争中更加成熟,但面临更强大的对手;赵宗实形象丰满,体现野心与绝望;太后角色完成救赎。

主题深化:展现权力斗争的层层嵌套,以及真相追寻中的反复与曲折。

下一章预告:新代号“重瞳”将带来更大危机;宫中可能再有变故;真定府战事可能出现决定性转折;顾清远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