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京御街两侧,鳌山灯棚绵延十里。入夜后万灯齐明,火树银花,照得满城如昼。宣德门上,神宗携后妃与民同乐,丝竹之声飘落重楼,与百姓的欢呼融成一片。
顾清远站在府中庭院,遥望城东那片不夜天。
明日,他便要启程赴江南。
苏若兰从正厅出来,手中捧着一件新制的氅衣。靛蓝绸面,玄狐毛领,针脚细密匀整。
“江南春寒,不比汴京。”她将氅衣披在他肩上,“路上披着。”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灯影里,她腕上一支素银簪子映着微光,那是他熙宁二年登科后送她的第一件首饰,六年了,她仍戴在腕间。
“皇上说,太后遗物清点,还需两月。”苏若兰轻声道,“待清明前后,我便能完差,到时……”
她没说下去。到时怎样?到时可还能去江南寻他?还是又有新的差遣、新的变故?
顾清远读懂她未竟之言。
“待你完差,写信给我。”他说,“我去渡口接你。”
苏若兰抬眸望他,灯下眼波温柔。
“好。”
正月十六,辰时,新曹门。
顾清远勒马回望,城楼上旌旗漫卷,送行的人立在晨雾里。
顾云袖站在最前,身旁是拄杖的楚明。沈墨轩落后几步,面有惭色——他本欲同往江南,但汴京新开的绸缎铺刚有起色,一时脱身不得。
“哥,保重。”顾云袖忍着泪,“太湖边的院子,我替你看着,一棵草都不会少。”
顾清远失笑:“那院子早卖给别人了。”
“我又买回来了。”顾云袖理直气壮,“去年医馆赚了些钱,盘了几间铺面,顺带把那院子也收了。你不是说等事了要去江南定居么?屋子总得先备着。”
顾清远怔住。
他看着妹妹,这个曾在雨中远走学医的姑娘,如今站在汴京的晨光里,眉目间褪尽了当年的稚气和怨怼,只有沉静的笃定。
“好。”他听见自己说,“待你嫂嫂去了江南,我们一同住在那里。”
顾云袖用力点头,终究没忍住,落了一滴泪。
楚明上前,郑重拱手:“顾大人,晚辈在汴京,会照看好医馆,也会……照顾好云袖姐。”
他说得轻,耳廓却染了薄红。
顾清远看他一眼,又看妹妹,心中了然。
“楚公子,”他道,“江南多雨,你的腿要仔细将养。云袖若欺负你,写信告诉我。”
“顾大人!”顾云袖跺脚。
楚明却认真点头:“是。”
沈墨轩终于上前。一年不见,他鬓边添了几茎白发,左手缺了三根指头的残掌笼在袖中,腰板却仍挺得笔直。
“顾兄,”他低声道,“江南那边,我已写信给几位旧友。你若在推行新法时遇到阻碍,他们或可相助。”
顾清远看着这位老友。从熙宁四年的“墨义社”初创,到如今各自奔波,他们一同走过太多风雨。
“沈兄,”他道,“你当真不随我去?”
沈墨轩摇头:“汴京的摊子刚支起来,走不脱。再说……”他顿了顿,苦笑,“云袖在汴京,她不愿见我,我总得留在离她近些的地方。”
顾清远沉默。沈墨轩与顾云袖,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终究是错过了。可沈墨轩的深情,这些年从未变过。
“保重。”顾清远道。
“保重。”沈墨轩拱手。
马蹄声起,使团向北——不,向南。
顾清远最后回望一眼。城楼渐远,人影渐小,汴京在冬末的晨雾里沉静如海。
他策马,不再回头。
正月廿三,泗州。
顾清远在此换舟,沿汴水南下。
这条水道他走过无数次。熙宁四年,他奉王安石之命稽查漕运,第一次见识了这条黄金水道下的暗涌;熙宁五年,他追查“重瞳”余党,在此处截获吴琛走私铁证。如今旧地重游,两岸仍是千帆竞渡,漕粮船、商货船、客舟首尾相接,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
随行通判周邠见他凭栏良久,轻声道:“顾使相,二十里外便是灵岩寺码头。可要停靠?”
顾清远回神。
灵岩寺。去年八月,他在那里单刀赴会,与曹评做最后一搏,赵无咎在白马寺殉国。那是他熙宁六年的终点,也是此番复出的起点。
“不必。”他说,“过而不入。”
舟过灵岩,他仍向那片苍翠的山林遥遥一揖。
周邠是熙宁三年进士,年不满三十,眉宇间有初入仕途的锐气,亦有对这位名满朝野的前辈的敬重。见顾清远行礼,他不敢多问,只将话题转回公务。
“顾使相,江南路今春要推行青苗、市易二法。据下官所知,杭州、苏州、润州三地,士绅抵制甚烈。”他展开舆图,“尤其是杭州,前任转运使周植便是被当地大户联名弹劾,罢了官。”
顾清远看着舆图上密布的州县名,想起去年在杭州查办漕运走私案时,那些明里恭维、暗里使绊的世家富户。他们与朝中旧党盘根错节,与地方胥吏勾连成网,新法要动他们的利益,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通判,”他问,“你在杭州为官三年,可知当地最大的难处在哪?”
周邠沉吟片刻:“不在钱粮,不在人丁,而在……人心。”
“说下去。”
“杭州富庶,百姓不愁温饱。青苗法本为救急,可那里的大户自己便开得起当铺、粮栈,小民有急用,宁愿借三分息的‘人情债’,也不愿借二分的官贷。”周邠道,“因为借了官贷,便要落籍备案,来年税赋瞒不了,徭役避不了。大户们便是抓住了这点,四处宣扬新法‘与民争利’。”
顾清远点头。他在司农寺时便知,新法推行最大的阻力,从来不是百姓不愿,而是豪强从中作梗。青苗法断的是高利贷的财路,市易法断的是大商贾的垄断,这些人盘踞地方数十年,树大根深,岂肯轻易让利?
“周通判,”他说,“你可知熙宁三年,王相公在汴京推行市易法时,京城的商贾是如何应对的?”
周邠摇头。
“他们联合罢市。”顾清远道,“一连七日,汴京米铺、布庄、药行尽数关门,百姓买不到粮,抓不到药,舆情汹汹,旧党趁机弹劾。王相公没有退,他命市易务开门售粮,从各地调拨物资,平抑物价。七日后,商贾撑不住了,陆续开市。”
周邠若有所思。
“江南不会有罢市。”顾清远道,“江南的大户比汴京的更聪明,他们不会硬抗,他们会用软刀子。”
“什么软刀子?”
“人情。”顾清远望着窗外流水,“他们会请我赴宴,与我叙同年、叙乡谊,将女儿嫁给我远房表亲,把地契以‘低价’卖给我的幕僚。若这些都不成,便造谣,说我假公济私、中饱私囊,把脏水一盆盆泼来。”
周邠倒吸一口凉气。
“那顾使相如何应对?”
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
船舱外,汴水汤汤,春寒未尽。他想起六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怀揣着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意气风发,以为只要有理有据,便能荡涤积弊。六年后,他亲手查办了贪腐的蔡确,逼反了忠奸难辨的梁从政,揭穿了假皇子四十年的骗局,也眼睁睁看着张俭自缢于幽州。
他不再是那个相信“有理走遍天下”的年轻进士。
“周通判,”他说,“你知道‘墨义社’吗?”
周邠一怔:“略有耳闻,似是……熙宁年间一些中下层官员、太学生结成的互助团体。”
“我就是墨义社的人。”顾清远道,“这个社起初只有三五人,后来发展到百余,遍布漕运、市舶、国子监、皇城司。我们没有权柄,没有兵马,但六年来,我们保护了被党争波及的同僚,留存了被禁毁的变法文献,在金国间谍潜入汴京时,比皇城司更早察觉。”
他顿了顿。
“因为我们在暗处,在底层,在市井巷陌。那些世家大户以为自己掌控了杭州,但他们掌控不了码头扛活的力工、织坊里倒夜香的老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些人才是江南的底色。”
周邠怔怔望着他,年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有震动,有恍然,亦有隐秘的期冀。
“顾使相,”他压低声音,“下官可否……入社?”
顾清远看着他。
船舱外,船工号子悠长,汴水东流不复回。
“待你在杭州站稳脚跟,”顾清远道,“我亲自为你引荐。”
二月初八,杭州。
顾清远抵达时,正是惊蛰前一日。运河码头上,杭州知州、通判及一众僚属早已列队候迎。人群最前立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方面长髯,气度沉凝,正是新任杭州知州赵抃。
顾清远下船,趋步上前行礼:“赵公。”
赵抃扶住他,目有欣慰:“顾大人,熙宁四年一别,不想在此重逢。”
顾清远知道赵抃。此人是仁宗朝旧臣,以“铁面御史”闻名,为官清正,不入党争。熙宁初年因反对青苗法外放,辗转数州,政声卓著。神宗用他为杭州守,既是对江南旧党的安抚,也是对他本人的信任。
“赵公在杭州,下官推行新法,少了许多阻力。”顾清远诚恳道。
赵抃看他一眼,没有接话,只道:“顾大人一路辛苦,先入城歇息。衙门已备下馆舍,若有不便,随时告知。”
顾清远称谢,心中却明镜一般。
赵抃不接“新法”的话头,便是态度。他不阻挠,也不协助,两不相帮。这已是顾清远能想到的最好开局。
入城途中,顾清远掀帘观望。杭州街市比去年更加繁华,瓦舍勾栏鳞次栉比,茶坊酒肆旗帘招展。市井间有小儿追逐嬉闹,唱着新编的歌谣:
“市易法,市易法,官府开店卖盐茶。大贾缩头不敢言,小民囊中空嗟呀。”
曲调轻快,歌词却刀锋毕露。
顾清远放下车帘。
“这是谁教孩子们唱的?”他问。
随行的周邠脸色难看:“下官离杭前便有这歌谣,当时以为是顽童胡编,不想愈传愈广……”
“不是顽童胡编。”顾清远道,“有人教的。”
这歌谣妙得很。不说新法不好,只说“大贾缩头”和“小民空嗟呀”,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将官商对立、贫富失衡的账全算在市易法头上。孩童不知其意,唱得越欢,传播越广。
顾清远想起熙宁五年,他在杭州追查吴琛时,也听过类似的民谣。“水鬼索命”“漕运见血”,一夜之间满城风雨。那背后是吴琛的银子和人脉。
如今吴琛已死,可他的银子和人脉还在。这杭州城里,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法,等着它出丑,等着它倒台。
二月初九,惊蛰。
春雷乍动,细雨如酥。顾清远一早便去了城外农田。
杭州属两浙路,是青苗法重点推行地区。他换下官服,穿一领半旧青衫,戴斗笠,与周邠并两个老农打扮的胥吏,沿田埂一路北行。
走到第三处村落,他终于见到青苗法留下的痕迹。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农夫蹲着抽烟,面色愁苦。见他们走近,警惕地住了话头。
顾清远让胥吏上前攀谈,自退在一边。周邠低声道:“使相,这村叫石塘坞,去年春贷了青苗钱,秋收后本息合计要还十七贯。村里十几户人家,几乎都借了。”
“收成如何?”
“去年浙西旱,水稻减产三成。”
顾清远默然。
他问:“官府可曾酌情减免?”
“减了。”周邠道,“周植任上,曾报请转运司,将石塘坞的青苗息从二分减至一分五。但农户仍觉得重。”
顾清远望着田里刚插下的秧苗,细雨中一片嫩绿。他忽然想起熙宁二年,自己在司农寺参与制定青苗法细则时,王安石反复说的一句话:
“法无善恶,行之在人。”
青苗法本意是好的。农户青黄不按时免受高利贷盘剥,官府也能增加收入,充实边防。可落到地方,经办官吏要政绩,要贪墨,层层加码;胥吏下乡要吃拿卡要,把官贷变成勒索;农户借到手的钱,十贯往往只剩七八贯,秋收还钱时却要按十贯本息来算。
法是好法,却架不住念经的和尚是歪嘴。
顾清远抬脚,向那群农夫走去。
胥吏已与他们攀谈多时,见他过来,忙介绍:“这位是转运司的顾大人,来看看乡亲们的难处。”
农夫们面面相觑。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起身,迟疑着要跪。
顾清远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姓顾,您叫我顾大郎便是。”
老汉不敢真叫,只垂手站着。
“去年借了青苗钱?”顾清远蹲下,与老汉平视。
“借了。”老汉叹气,“不借咋整?春耕买种买牛,样样要钱。镇上钱庄要三分的息,还得把田契押在那,小老儿不敢。”
“官家利息二分,还不用押田契。”
“话是这么说……”老汉身旁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可官家借十贯,发到手里只有八贯。那两贯去哪了?里正说要打点县衙的师爷,师爷说要孝敬下乡的提举。小老百姓,哪敢问?”
顾清远看着中年汉子:“你叫什么?”
汉子一缩,老汉忙护:“大人,他是我儿,没读过书,不会说话……”
“老人家,您儿子说的,正是我要听的。”顾清远温声,“他说的‘克扣’之事,可有人证物证?”
汉子愣住,讷讷道:“这……家家户户都这样,还要啥物证?”
“哪家家户户?您能带我去问问吗?”
汉子犹豫,老汉也惶恐。顾清远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报复,怕秋后算账,怕今日说的话明日就传到里正耳朵里。
他起身,对周邠道:“从今日起,杭州府青苗借贷,所有账目张榜公示。借多少、扣多少、还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贴在县衙门口、乡公所墙上。若有私自克扣者,百姓可直接向转运司递状,我亲自过堂。”
周邠凛然:“是。”
他又对那中年汉子道:“这位大哥,您方才说的,我会查。若查实,该退的钱一文不少退回您手里。若查不实,您也只当今日没见过我,没人会为难您。”
汉子看看他,又看看父亲,终于点头。
顾清远离开石塘坞时,雨已停,云隙漏下几缕日光。周邠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顾清远问。
“使相,”周邠道,“您方才许的承诺,杭州府下官尽力去办。可是江南不止一个杭州,青苗法也不止‘克扣’一弊。各县胥吏盘根错节,都盯着新法这块肥肉。您堵得住杭州的窟窿,堵得住润州的、苏州的、湖州的吗?”
顾清远没有回头。
“一个一个堵。”他说,“堵不完,就让百姓学会自己堵。”
周邠不解。
顾清远终于停步,回身看他。
“周通判,你以为我此番下江南,只是来推行青苗、市易二法的?”
周邠一怔。
“新法能否长久,不在条文有多完备,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在受益之民有多拥护。”顾清远道,“我在杭州做三件事:一,查处贪蠹,还新法清白之名;二,扶植农户、小商贩,让他们成为新法的基石;三——”他顿了顿,“把‘墨义社’带到江南。”
周邠瞳孔微缩。
“不是过去的墨义社。”顾清远说,“是江南的墨义社。它的成员不会是官员、太学生,是今日我们见过的农夫、是运河码头的力工、是织坊的机户、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条文,只需要知道,当里正克扣青苗钱时,有人帮他们递状子;当大户垄断市价时,有人帮他们平价买粮。”
他望向远处田间,那些仍在弯腰插秧的农人。
“只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觉得新法是他们自己的事,新法才不会人亡政息。”
周邠沉默良久。
“顾使相,”他轻声道,“下官今日才知,您为何能以一人之力,破‘重瞳’、诛曹评、取回辽国玉像。”
顾清远没有答。
他想说,那些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力。是张若水以命相护,是梁从政以死明志,是赵无咎以残躯赴火海,是楚明以废腿爬进白马寺地宫。是苏若兰彻夜抄录密档,是顾云袖在医馆救下每一个伤者,是沈墨轩断指交出账册,是张俭把最后的密道图塞进他手中。
他只是那些人托举起来的。
而如今,他要做那个托举者。
二月十五,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
信封上是苏若兰的笔迹,拆开,先落下一枝压干的早梅,淡粉色,尚余清浅香气。信笺两页,写得细密:
“清远如晤:
慈明殿遗物,已清点过半。太后薨逝前三月,曾手书一份清单,列明殿中贵重器物来源。余依单核对,发现一处蹊跷——清单所载‘仁宗赐曹家玉如意一柄’,实物不在库中,亦无出宫记录。
余调阅熙宁五年宫档,太后于当年六月曾召如意馆玉工入殿,说是‘修缮旧物’。那玉工姓郑,已年过七旬,早已出宫。余托王贵访得郑工现居处,亲往拜问。郑工初不肯言,余以‘太后遗物清点,恐有疏漏’为由再三恳请,郑工方吐露:
熙宁五年六月,太后命他将玉如意底部铭文磨去,另刻新铭。原铭余未曾见,新铭余于残片上寻得拓印——‘启元二年,献于真主’。
启元非大宋年号。余查《五代史》,后晋出帝开运年间,曾有方士以‘启元’为伪号,旋即被剿。但太后为何刻此二字?‘真主’又是何人?
余疑此与‘天眼会’有关,与曹评之乱有关,亦与……顾家有关。
因太后遗物中,另有太医顾清之手札三卷。余未及细览,只匆匆翻过首页,上有祖父名讳及‘重瞳皇子’四字。余心跳如擂,不敢擅动,将手札密藏于库中夹层。待余下次入宫,可携出抄本。
清远,你南下前嘱我‘去查,去看,去找’。如今我查到此处,心中却生惧意。
顾家与那‘不祥’皇子的纠葛,或许远比你我以为的更深。
然惧亦无退路。你且安心在江南,宫中之事,我自会小心。
又及:云袖前日来府,说楚明腿伤大好,已能骑马。二人清明欲赴终南山祭扫赵将军,归途或往杭州采药。你若见他们,替我问好。
若兰手书。
熙宁七年二月初九。”
顾清远将信反复读了三遍。
“启元二年”。“真主”。“顾清之手札”。
他祖父顾清之,太医院丞,卒于仁宗宝元元年,彼时他父亲年仅十二。顾清之生前从不提宫中旧事,去世后也只留下一匣医案,被父亲束之高阁。顾清远少年时翻过,尽是些伤寒、时疫的方子,并无只字提及“重瞳皇子”。
如今苏若兰却说,太后遗物中有祖父手札。
那手札是何人所藏?何时入宫?太后为何留着它?
而“启元”二字,又指向何处?
他起身踱步,烛火摇曳。窗外已是一更,杭州驿馆的夜寂静,只有远处运河偶尔传来橹声。
他想起赵无咎临终前的话:“‘天眼会’之祸,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在唐,兴盛于宋。”
唐——五代——宋。
后晋开运年间,正是辽太宗南下灭晋、中原板荡之时。那个方士以“启元”为号,是想开启什么新的纪元?还是想拥立某位“真主”?
而两百年后的曹太后,为何要将这个伪号刻在玉如意上,献于“真主”?
那“真主”是谁?是“重瞳皇子”?是寿王孙?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天师”?
顾清远铺纸研墨,给苏若兰回信:
“若兰如晤:
手札之事,切勿轻举妄动。皇城司韩锐可信,若需协查,可托他暗中相助。‘启元’二字我亦疑之,容我细查。
江南初定,百事待举。青苗法已张榜公示,市易法半月后推行。杭州大户至今无动静,愈平静,愈需警惕。
昨夜梦见州桥夜市,你在摊前挑绢花,选了朵藕荷色的。醒来窗外仍是杭州春雨。
待你完差,速来。
清远。
熙宁七年二月十六。”
信发出去,他仍未熄烛,将赵无咎的铁匣从行囊中取出。
那本笔记他读过不下十遍,这回却格外仔细,逐字逐句,寻找任何可能与“启元”相关的线索。
终于,在笔记第三十七页,他找到一行小字:
“熙宁四年,查‘天眼会’源流,得残卷于汴京旧书肆。残卷录唐代摩尼教经文,有‘启元光明’、‘真主降世’等语。疑‘天眼会’非宋初创,乃唐时摩尼教余脉,历五代而传于辽宋之间。”
摩尼教。
顾清远想起林默临刑前的话:“‘全知之神’来自西域秘教。”
原来如此。那秘教不是天竺佛门,不是吐蕃密宗,是早已在中原绝迹的摩尼教。唐武宗会昌灭法,摩尼教遭禁,教徒或西迁回鹘,或转入地下。转入地下的这一支,历五代乱世,竟在宋辽间死灰复燃,化名“天眼会”,附会中原的“重瞳”不祥之说,将一场政治阴谋裹上宗教外衣。
而曹太后刻在玉如意上的“启元”二字,多半便是摩尼教的术语——“开启光明纪元”。
她以为开启光明纪元后,会迎来怎样的真主?
顾清远合上笔记,望着窗外将尽的夜色。
他隐隐觉得,这“真主”不是曹评,不是寿王孙,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赵氏宗亲。那个至今仍藏在幕后的“天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扶立某个皇子。
他要扶立的,是他自己。
二月二十,杭州传来消息:城西永昌布庄闭门歇业。
这是杭州最大的绸缎商号,东家姓周,是两浙路商会的副会首。周家祖上三代经营丝绸,在苏州、湖州均有分号,与汴京贵胄往来密切。
周邠将此讯报来时,面色凝重:“使相,市易法尚未正式推行,周家便先关门。这不是认输,是做给其他商户看的。”
顾清远问:“周家对外如何说?”
“说是东家年迈,子孙不肖,无力经营。”周邠冷笑,“周家当家周世荣今年四十三,正当盛年。他儿子才十五岁,不肖在哪里?”
“他关门之前,可曾大量出货?”
“出了。过去半月,永昌布庄以‘春季让利’为名,将所有库存绸缎折价三成抛售。”周邠道,“杭州城里的百姓抢购一空,连邻近州县都有人赶来买布。”
顾清远沉默。
周世荣这一手,既清空了库存,又赚了“薄利惠民”的名声,还让市易务在他关门后无货可售。待市易法正式推行,市易务想要平抑布价,就得从外地调货,成本高、周期长,百姓等不起,谣言又会四起。
而周家只是关门歇业,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令。官府拿他毫无办法。
“周家库存,市易务可曾登记在册?”顾清远问。
“登记了。按市易法,凡在本地经营满三年、资产五百贯以上的商户,库存货物须向市易务备案。周家备案的数字,与平日经营规模相符。”周邠道,“但他折价抛售这批货,市易务没有理由阻拦。”
顾清远点头。法无禁止即可为,周世荣玩的是规则,不是对抗。
“使相,”周邠忍不住,“周家此举,分明是给其他商户做样子——与其让市易务平价收购库存,不如自己折价清仓,还能落个好名声。若杭州大户竞相效仿,市易务将无货可售、无市可平!”
“我知道。”顾清远说。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的春日,运河里货船往来,纤夫在岸上弓腰拉纤,号子悠长。
他想起熙宁四年,汴京商贾联合罢市七日,市易务硬撑着不放。那时他在司农寺,每日统计汴京粮价波动,看着库存一天天减少,看着朝中弹劾王安石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那时他紧张、焦虑,夜不能寐。
如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通判,”他说,“你去拜访周世荣。”
周邠一愣:“拜访?下官去……说什么?”
“说你想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顾清远回身,“他不是关门歇业么?门面总要转租或出售。你以私人名义去谈,谈成了,市易务便多一处铺面;谈不成,也看看周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邠恍然,又迟疑:“可是使相,下官在杭州为官,私下经商是违规的……”
“不是让你经商。”顾清远道,“是让你替我去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推至案上。
“这是三千贯。我离京前,云袖交给我,说她在汴京盘了几间铺面,手头有盈余,嘱我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尽管取用。”
周邠看着那叠交子,怔怔说不出话。
“顾使相……”他喉头微哽。
“周家那间门面,市价约莫两千贯。”顾清远道,“你拿三千贯去谈,给他留足颜面。他若肯卖,市易务便多一处平价布庄;他若不肯卖,你便知道,他关门不是做不下去生意,是做给我们看的。”
周邠郑重接过交子,躬身一揖。
“下官必不辱命。”
二月廿三,周邠登门拜访周世荣。
周世荣闭门谢客三日,终于在第四日请周邠入内。二人密谈一个时辰,周邠退出时,手中已握着永昌布庄的房契。
成交价两千四百贯。
消息传出,杭州商界震动。周家那间门面是祖产,位置在城西最繁华的街口,从太祖父辈经营至今。周世荣居然卖了,还卖给官府的人!
市易务随即宣布:永昌布庄原址将开设“市易布庄”,所有绸缎按市易务核定价出售,童叟无欺。
二月廿八,市易布庄开张。
开张前一夜,顾清远亲自去了铺子,与周邠及几个胥吏一道,将库存的布匹一匹匹查验、定价。这些布是从苏州紧急调运的,走的是水路,沈墨轩介绍的那几位“旧友”帮了大忙。
周邠问他:“使相,定价几何?”
顾清远拿起一匹素绢,手感细密,织工上乘。
“比周家折价时贵一成,比市价便宜两成。”
周邠提笔记下。
“会不会太高?”他迟疑,“百姓若嫌贵……”
“不会。”顾清远放下绢,“周家折价是清仓,货卖完就没了。百姓买的是一时便宜,心里知道那价不长久。我们定个中价,卖的是长久,百姓自会算账。”
周邠点头。
开张那日,顾清远没有露面。他立在街角的茶楼二层,隔着半卷竹帘,看百姓络绎涌入那间换了招牌的铺子。
柜台后是市易务的吏员,穿着与寻常伙计无异的青布短衣,称布、扯尺、收钱,动作生疏,态度却热络。买布的妇人们起初将信将疑,待接过布细看,又问了价,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一个老婆婆买了三丈青布,付钱时颤巍巍从袖里摸出手帕包着的铜钱,数了三遍,仍多出一文。那吏员笑着将那一文钱推回去:“婆婆,您收好,买盐吃。”
老婆婆咧嘴笑,露出几颗残牙。
顾清远放下竹帘。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顾存,一生谨慎,从不过问祖父旧事,亦不与他谈论朝政。父亲去世那年,顾清远十三岁,还不懂什么叫“不得已”。如今他三十三岁,在江南春日的茶楼上,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婆为多出的一文钱笑逐颜开,忽然懂了。
父亲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无用。
那些不得已,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背负的。
而他自己,如今也在背负许多“不得已”。与旧党周旋是不得已,与世家角力是不得已,将妹妹辛苦攒下的三千贯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事,也是不得已。
可若这些不得已,能让那老婆婆多笑一回,能让更多农户少被克扣一文,能让那些在运河边拉纤的汉子不必世代为奴——
那便值了。
三月初一,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汴京急递。
信封烫着火漆,拆开,是皇城司指挥使韩锐的亲笔密信:
“顾使相钧鉴:
‘天眼大典’地点已查明——不在汴京,不在洛阳,在杭州。
确切地点:灵隐寺后山,北高峰。
据被俘‘天眼会’余孽招供,曹评生前曾亲赴杭州三次,均以‘礼佛’为名,实则勘察地形。北高峰上有废弃古寺,原名‘启光寺’,建于后晋开运二年,会昌灭佛时被毁,遗址至今尚存。此寺乃‘天眼会’前身——摩尼教江南分舵旧据点。
余孽供称,‘天师’将于三月三亲临北高峰,主持‘天眼大典’。届时各地教徒携圣物赴会,九像虽缺玉、金二像,仍有七像可成阵势。
顾使相,三月三距今仅两日。韩某已率皇城司精锐南下,舟行甚速,约三月初二夜抵杭州。但恐不及,先以急递奉告。
另:苏夫人托韩某传语——‘慈明殿手札已抄毕,内有天师身份线索。三月初二夜,面呈。’”
顾清远将信纸缓缓折起。
窗外,杭州城的暮色温柔如纱,运河里归舟的橹声咿呀。
明日是初二。
后日是初三。
北高峰上,那座废弃两百年的古寺,在等它的“真主”。
(第六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正月下旬至三月初,顾清远赴杭州任转运使,推行青苗、市易二法。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春,青苗法在江南推行遇阻之史实;赵抃知杭州时间线(据《宋史》本传,赵抃熙宁七年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此处合榫);杭州运河码头、市井风貌;宋代市易法对商贾的具体规制;摩尼教(明教)在唐武宗灭佛后转入地下、五代宋初复现之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