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四月初八,杭州。
太湖边的小院在晨光里醒来。
院子不大,三进青砖瓦房,前后两重天井。前院种着两株梅树,正是顾清远初见时那两株——一株红梅,一株腊梅,此刻花期已过,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后院临水,一道矮墙隔开院落与湖面。墙根种着蔷薇,刚抽出新条,嫩绿的藤蔓攀上墙头,向湖的方向探去。
顾清远立在墙边,看苏若兰在蔷薇架下铺开一卷画轴。
那是她这些年在宫中临摹的《清明上河图》局部——虹桥一段,舟车往来,市井喧嚷。她一笔一笔勾勒得极细,连桥头那个卖饮子的老翁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画完了?”他问。
“还早。”苏若兰头也不回,“这才画了三成。照这速度,再有十年也未必画得完。”
顾清远笑:“那就画十年。反正咱们要在这里住很久。”
苏若兰抬眸看他,眼中有笑意,也有别的东西。
“真的能住很久吗?”
顾清远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朝中旧党对青苗法的攻讦一日未停,边境辽人的动静一日未消,那个坐在汴京垂拱殿里的年轻皇帝,随时可能一道诏书,把他召回去。
可此刻,春光正好,蔷薇正绿,妻子在侧。
他不想去想那些。
“云袖的信上说,今日到。”他岔开话题,“我去渡口接他们。”
“一道去。”苏若兰收起画卷,“我也闷了许久,正好走走。”
辰时三刻,胥山渡。
太湖水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渡口泊着三五艘客船,卸货的脚夫往来穿梭,挑着担子的小贩沿堤叫卖。
顾清远立在柳荫下,看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
船头上立着两个人。一个是顾云袖,穿着藕荷色春衫,鬓边簪一枝新摘的杏花,正踮脚向岸上张望。她身旁是楚明,一袭青衫,拄着根竹杖,虽仍微微跛着,腰杆却挺得笔直。
“哥!嫂嫂!”
顾云袖跳上岸,提着裙子跑过来。苏若兰迎上去,两个女子握住手,你瞧我我瞧你,眼里都有泪光。
“瘦了。”苏若兰说。
“嫂嫂才瘦了。”顾云袖抹泪,“汴京到杭州,千里奔波,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若兰笑,“你哥才辛苦,一个人在江南撑这摊子。”
楚明走过来,向顾清远拱手:“顾大人。”
顾清远扶住他:“腿好些了?”
“好多了。”楚明道,“云袖姐的医术,比汴京那些御医还灵。”
顾云袖瞪他:“少拍马屁。路上让你按时换药,你偏不听,伤口险些又裂开。再这样,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楚明低头,耳廓微红,却不反驳。
顾清远看在眼里,与苏若兰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回程路上,顾云袖絮絮说着终南山的见闻:赵无咎的墓在白云谷深处,背靠青山,面朝流水,风水极好。她和楚明在墓前供了酒肉,烧了纸钱,还替汴京那些受过赵无咎恩惠的人磕了头。
“楚明跪在墓前,一句话不说,就那样跪了一个时辰。”顾云袖压低声音,“后来我拉他起来,他眼眶红红的,说‘姑祖父临终前让我好好活着,我活成这样,不知他老人家满不满意’。”
顾清远望向走在前面的楚明。年轻人的背影清瘦,步伐却稳,竹杖点地,一下一下,坚定有力。
“你怎么说?”
“我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满意’。”顾云袖道,“他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哥,你是没见他那笑,跟小孩子得了糖似的。”
苏若兰轻笑:“云袖,你倒是会哄人。”
“我哪有哄他。”顾云袖别过脸,“我说的是实话。”
午后,一行人在后院水榭中摆开茶具。
这是楚明头一回到这院子。他立在蔷薇架下,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久久不语。
顾云袖端着茶盏过来:“想什么呢?”
“想姑祖父。”楚明轻声道,“他生前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江南。说江南的春天,烟雨迷蒙,比北方的黄沙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
“如今我替他来了。”
顾云袖沉默片刻,将茶盏塞进他手里。
“那就替他多看几眼。江南不只春天好,夏天荷花,秋天桂子,冬天雪景,样样都好。你且住着,慢慢看。”
楚明接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龙井,新采的嫩芽,清香满口。
“好茶。”他说。
晚间,顾清远在书房中看公文。苏若兰端着一盏燕窝进来,放在案边。
“云袖炖的,说给你补补。这几个月累坏了。”
顾清远搁笔,接过燕窝饮了一口。
“云袖呢?”
“和楚明在湖边说话。”苏若兰在他对面坐下,“这丫头,终于开窍了。”
顾清远笑:“你也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苏若兰道,“楚明那孩子,心里有她,就是不敢说。云袖呢,嘴上凶,心里软,早就放不下他了。”
顾清远想起沈墨轩。那位老友此刻在汴京,守着新开的绸缎铺,守着对顾云袖的念想,不知何时才能放下。
“沈兄那边……”他开口。
苏若兰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头。
“云袖与沈墨轩,是青梅竹马,也是阴差阳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她顿了顿,“楚明虽身有残疾,胜在真心。云袖跟他在一起,眼里有光。”
顾清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隐隐的笑声,是顾云袖。她的笑声清脆,在春夜里格外悦耳。
“挺好。”他说。
四月初十,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汴京急递。
信是韩锐亲笔:
“顾使相钧鉴:
‘天眼会’余孽清剿已近尾声。据无垢遗书所涉名单,各地涉案信众共三百七十一人,多为走投无路之贫民、流民。刑部拟按‘从逆’律处斩,皇上留中不发,命臣与使相商议处置之策。
臣窃以为,无垢临终遣散信众,焚寺自尽,其意正在保全这些人。若朝廷仍行诛戮,岂非违了死者遗愿?然旧党闻知此事,必攻讦新法‘逼民从逆’,皇上压力甚大。如何处置,望使相明示。
另,辽国近日异动频繁。耶律乙辛虽因玉像案失宠于辽主,但其党羽仍在,边境细作报称,辽人正于幽州秘密集结兵马,似有南侵之意。种谔将军已加强戒备,但朝廷若无应对,恐蹈熙宁五年覆辙。
韩锐顿首。
熙宁七年四月初八。”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两遍。
无垢的信众——那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朝廷要杀他们。
耶律乙辛——那个老狐狸——又在边境蠢蠢欲动。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春日,运河里货船往来,市井间人声喧嚷。那人间,是无垢临死前指着让他看的。
他不能让那人间,再添冤魂。
四月初十二,顾清远写就奏章,八百里加急递往汴京。
奏章中他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天眼会”三百七十一信众,多为贫苦无依之人,被邪教蛊惑,情有可原。请朝廷依“胁从不问”之例,免死流放,分置各路军营效力。
其二,流放信众中,有擅长农桑、工匠、医卜者,可拨往江南各路,由当地官府安置,使之自食其力,不必耗费朝廷钱粮。
其三,辽国蠢动,宜早作防备。请朝廷命河北、河东诸路加强戒备,同时派使臣赴辽,探其虚实。若耶律乙辛真欲南侵,当以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为鉴,不可使其得逞。
奏章发出后,顾清远每日在衙门处理公务,傍晚回院子陪苏若兰作画、与顾云袖闲话、看楚明在后院练他那条伤腿。
日子平静得像太湖的水。
四月十八,汴京回递到了。
神宗的批复只有短短数行:
“顾卿所奏,朕悉准之。三百七十一信众,免死,分置江南诸路,由卿妥为安置。辽事朕已命枢密院议处,卿勿忧。另,王安石上书乞骸骨,朕未允。朝堂事繁,卿在江南,善自珍重。”
顾清远捧着批复,久久不语。
王安石要辞官。
这位力排众议推行变法的“拗相公”,终于也撑不住了。
他想起熙宁四年,自己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王安石。那老人目光如炬,指着舆图上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说:“清远,你可知这大宋江山,有多少田亩荒芜,有多少百姓流离?新法就是要让田有人耕,让民有饭吃。”
那时他年轻,热血沸腾,觉得跟着这样的宰相,一定能改变这天下。
七年过去了。田有人耕了,民有饭吃了,可骂新法的人比七年前更多。王安石老了,倦了,想回家了。
而他顾清远,从汴京到江南,从追查“重瞳”到清剿“天眼会”,从青苗法到市易法,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不知道王安石会不会真的辞官。他只知道,无论那老人走还是留,这新法,他都会继续推下去。
四月二十,第一批“天眼会”信众抵达杭州。
一共四十七人,都是老弱妇孺。男的被发配到军营效力,女的和孩子则被送到江南各州县安置。
顾清远在码头接的他们。
那些人的脸上有惶恐,有茫然,也有隐隐的期待。他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口称“谢大人不杀之恩”。
顾清远让他们起来。
“你们不必谢我。”他说,“要谢,就谢无垢师。是他临死前护着你们,是他让你们有机会活着回到人间。”
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个老婆婆颤巍巍问:“大人,无垢师……他老人家……”
“他死了。”顾清远说,“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
老婆婆愣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是个好人……”
顾清远没有说话。
无垢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创立“天眼会”,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论罪当诛。可他临终遣散信众,焚寺自尽,又分明是在赎罪。
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的好坏。
他转身,对随行的周邠道:“按名单分派,老弱送去慈幼局,妇人有手艺的安排进织坊,孩子送去学堂。若有病患,送到顾大夫的医馆。”
周邠领命,带着那些人走了。
顾清远立在码头,看那四十七个背影渐渐远去。
他们走得慢,却走得稳。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四月廿五,顾云袖的医馆开张。
铺子在杭州城南清波门内,三间门面,后院带药圃。顾云袖亲手写的匾额——“济生堂”,字迹清秀,却不失力度。
开张那日,楚明早早起来,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看热闹的街坊,顾云袖穿着新裁的青布衣裙,立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顾大夫,给看看我这老寒腿。”一个老婆婆挤进来。
“婆婆请坐。”顾云袖拉过凳子,蹲下替她卷起裤脚,“这腿疼多久了?”
“十来年了。每到阴雨天,就跟针扎似的。”
顾云袖按了按她膝盖周围的穴位,又让她活动了几下,道:“婆婆这是风湿入骨,得慢慢调理。我先给您扎几针,再开几副药,您回去煎着喝。半月后再来复诊。”
她取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稳稳扎进老婆婆膝弯的穴位。
老婆婆龇牙咧嘴,却没喊疼。
扎完针,顾云袖又开了方子,嘱咐她怎么煎药、怎么忌口。老婆婆千恩万谢去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起了疹子,哭得厉害。顾云袖接过来看了看,道:“没事,出疹子,发出来就好了。我开个方子,煎水给孩子擦身,别让他抓。”
妇人千恩万谢。
一个接一个,病人在门口排起了队。顾云袖一连忙到午后才歇口气。楚明端了碗茶过来,她接过一饮而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累不累?”楚明问。
“累。”顾云袖笑,“可心里踏实。”
楚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也有别的东西。
顾云袖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看什么看,还不去帮忙碾药?”
楚明应了一声,乖乖去了后院。
苏若兰立在门口,看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她转身,向等在巷口的顾清远走去。
“走吧。”她说,“让年轻人自己处。”
顾清远点点头,与她并肩离去。
五月初一,顾清远收到沈墨轩的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说着汴京的近况:绸缎铺生意不错,挣了些钱;李师师出宫了,在城西置了处小院,闭门谢客,偶尔有旧友去探望;朝中旧党闹得厉害,王安石虽未辞官,却也灰了心,近日常常称病不朝。
信的末尾,沈墨轩写道:
“顾兄,我在汴京,常常想起熙宁四年的日子。那时咱们初识,一起查漕运,一起建墨义社,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如今回头看看,当年的意气,还在不在?
云袖还好吗?楚明待她如何?若她过得好,我便放心了。若她过得不好,你替我多照应些。
沈墨轩顿首。
熙宁七年四月廿八。”
顾清远将这信反复读了几遍,小心折起,收入匣中。
他想起沈墨轩那缺了三根指头的左手,想起他在汴京雨夜里的苦笑,想起他说“云袖在汴京,她不愿见我,我总得留在离她近些的地方”。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晚间,他把信的事告诉了苏若兰。
苏若兰沉默良久,道:“要告诉云袖吗?”
顾清远摇头:“不必。她心里有数。”
苏若兰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太湖边热闹起来。附近的乡民划着龙舟在水面竞渡,锣鼓喧天,呼声震耳。顾云袖拉着楚明去看热闹,苏若兰在院中包粽子,顾清远坐在廊下,捧着一卷《汉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想什么呢?”苏若兰问。
“想朝中的事。”顾清远道,“皇上压着王安石不许辞官,可王相公那脾气,想走谁也拦不住。他若真走了,新法怎么办?”
苏若兰将包好的粽子放进篮里,擦了擦手。
“清远,你怕吗?”
顾清远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王相公走也好,留也好,新法该推还是推。我在江南一天,就做一天的事。做一天是一天。”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那就好。”
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欢呼声,隐隐夹杂着顾云袖清脆的笑。楚明的声音低沉,不知在说什么,惹得顾云袖笑得更厉害了。
顾清远放下书,望向湖面。
五月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龙舟如箭,划破碧绿的湖面,桨手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岸上观战的乡民们挥着帕子,喊着自己村的龙舟加油。
他忽然想起汴京的州桥夜市。
那些卖饮子的摊子,那些杂耍的艺人,那些牵着孩子的妇人,那些勾肩搭背的少年。那些烟火气,那些活生生的日子。
人间处处,都一样。
五月初十,杭州转运司收到边境急报。
辽国八万大军陈兵边境,号称“秋猎”,实则是冲宋而来。种谔连发三道急递,请朝廷增援。枢密院议而不决,神宗震怒,下旨斥责。
顾清远捧着军报,久久不语。
耶律乙辛。
那个老狐狸,终究还是动手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幽州、雄州、真定府……那些熟悉的地名,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
梁从政死在那里,杨校尉死在那里,无数大宋将士埋骨在那里。
如今,又要打仗了。
他研墨铺纸,给种谔写信:
“种将军钧鉴:
辽人南侵,在意料之中。耶律乙辛玉像案失宠,必欲以战功挽回辽主之心。此獠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然朝廷议而不决,枢密各怀心思,援兵恐难速至。将军当以守为攻,坚壁清野,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反击。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梁从政将军以孤军焚敌粮草,可为今日之鉴。
顾某在江南,虽隔千里,心系北疆。若有需顾某之处,将军尽管直言。
顾清远顿首。
熙宁七年五月初十。”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望着太湖的方向。
湖面平静,夕阳西斜,归舟点点。
他知道,这平静,快到头了。
五月十五,汴京来使。
来人是韩锐手下的皇城司都头,姓陈,是顾清远的老熟人。他带来的消息有两件:
其一,神宗终于准了王安石的辞呈。王相公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不日南下。
其二,辽国大军已动,种谔连战连败,退守雄州。朝廷急调陕西、河东兵马增援,同时派使臣赴辽议和。
顾清远听完,久久无言。
王安石要路过杭州。
那位老人,要路过他推行了七年的新法的土地,看一看他一手缔造的“青苗”“市易”,在人间的模样。
而北疆,又要流血了。
五月十八,顾清远在运河码头等候。
船是官船,不大,却整洁。船头立着几个随从,舱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船靠岸,帘子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王安石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穿一领半旧青衫,腰背却仍挺得笔直。他立在船头,望着岸上的杭州城,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顾清远上前,深施一礼:“王相公。”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远,别来无恙。”
顾清远喉头微哽。
七年了。从熙宁四年的政事堂初见,到如今码头重逢。他老了,王相公也老了。
“相公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王安石点头,随他上岸。
当夜,顾清远在转运司衙门设便宴为王安石接风。席间只有他与苏若兰作陪,菜肴也简单,不过几碟时鲜蔬菜,一尾清蒸太湖白鱼。
王安石吃得很慢,每样菜都细细尝了,点头道:“杭州的菜,比汴京清淡,却更有滋味。”
顾清远道:“相公若喜欢,多吃些。”
王安石放下筷子,看着他。
“清远,你在江南这几个月,青苗法推行得如何?”
顾清远知道这才是正题,当下将几个月来的情形细细禀报:如何张榜公示杜绝克扣,如何查处贪蠹还新法清白之名,如何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开设市易布庄,如何安置“天眼会”信众使之自食其力。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待顾清远说完,他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你做的这些,比我在朝中时想的更细。”他说,“青苗法推行之初,我只想着让百姓借到低息的钱,却没想过经手的胥吏会层层克扣。你张榜公示这一招,好。”
顾清远道:“相公言重了。若无相公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法,哪有今日的局面。”
王安石摇头。
“力排众议?”他苦笑,“我这一辈子,排的议太多了。旧党骂我,新党怨我,连皇上……罢了,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清远,我这次去江宁,怕是再难回朝了。新法这摊子,以后要靠你们这些人撑着。你记住,新法的根在民间,不在朝堂。只要百姓觉得新法好,旧党再闹也无用。若百姓觉得新法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远接道:“若百姓觉得不好,那新法便该改。”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话,当年在政事堂,也敢说?”
顾清远道:“敢。”
王安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些欣慰。
“好。”他说,“有你在江南,我放心了。”
五月十九,顾清远陪王安石游览西湖。
晨雾未散,湖面如镜,远处山峦若隐若现。两人沿苏堤缓缓而行,随从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王安石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望着湖光山色出神。
“这苏堤,是东坡修的。”他说,“当年他在杭州通判任上,浚湖筑堤,造福一方。我那时在京里,还弹劾过他。”
顾清远知道他说的是熙宁四年的事。那时苏轼上书反对新法,王安石一怒之下,将他外放杭州。
“如今想想,”王安石轻声道,“东坡在杭州做的事,比我强。”
顾清远沉默。
他知道王安石在说什么。这位“拗相公”一生刚直,从不认错。可此刻,在西湖的晨雾里,他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的自省。
两人走了一程,在一株垂柳下停住。柳丝拂水,轻绿可人。
王安石忽然问:“清远,你说这新法,能传下去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能。”
“为何?”
“因为百姓需要。”顾清远道,“青苗法让农户免受高利贷盘剥,市易法让小商贩能平价进货,免行钱让行户不必受胥吏勒索。这些好处,百姓心里有数。只要他们记得,新法就不会亡。”
王安石望着他,良久不语。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顾清远的肩。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五月二十,王安石的船离开杭州,溯江而上,往江宁去。
顾清远立在码头上,看那艘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江天一线的尽头。
苏若兰站在他身旁,轻声道:“王相公这一走,朝中再没人撑着新法了。”
顾清远摇头。
“还有我们。”他说,“我们在江南,东坡在杭州,韩锐在皇城司,种谔在边关。还有那些借过青苗钱的农户,买过平价布的妇人,免了行钱的行户。这么多人在,新法亡不了。”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一层极淡的光。
“清远,”她忽然道,“你知道吗,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爹说,顾家那小子,是个书呆子,怕是指望不上。我说,书呆子就书呆子,我愿意。”
顾清远一怔。
“如今我想,”苏若兰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当年没看错人。”
顾清远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江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有渔舟唱晚,近处有归鸟投林。
那人间,还在。
五月廿五,边境战报传来。
种谔在雄州大败辽军,斩首三千级,缴获牛羊辎重无数。耶律乙辛仓皇后撤,退守幽州。
顾清远捧着战报,长长松了口气。
当夜,他在院中摆酒,与苏若兰、顾云袖、楚明共饮。
顾云袖喝得高兴,拉着楚明划拳。楚明笨手笨脚,总输,被罚了好几杯,脸涨得通红。顾云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苏若兰靠在顾清远肩上,看那两个年轻人闹腾,嘴角噙着笑意。
“清远,”她轻声问,“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顾清远望着天边那一弯新月。
新月如钩,挂在梅树的枝头。梅树正绿,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能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他低头,在妻子额上轻轻一吻。
夜风吹过太湖,带着荷塘的清香。远处有蛙鸣阵阵,近处有虫声唧唧。
人间真好。
(第六十三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四月至五月,顾清远在杭州安顿,顾云袖与楚明抵杭,“天眼会”信众安置,王安石罢相路过杭州,边境战事再起。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今南京),途经杭州;苏轼任杭州通判时修筑苏堤;宋代端午节龙舟竞渡习俗;太湖周边水乡生活场景。